喀——!
那是金屬尖端刺入血肉與骨骼縫隙的悶響。
闕恆遠的動作精準得像是經過千百次模擬,在應廷威那隻灰白的手剛探進門縫的剎那,他沒有後退,反而一個箭步往前衝,手中的保溫瓶短矛化作一道冰冷的殘影。美工刀片在醫用膠帶的加固下,順著對方的下頜線,再斜向上猛力一摜,精準地沒入了枕骨大孔。
原本瘋狂抓撓門板的力道,瞬間消失。
應廷威那雙空洞的灰白眼球向上翻起,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短促的氣泡破碎聲,隨即整個身體就像斷了線的木偶,癱軟地順著門縫滑落。
「恆遠... 你、你殺了他?」
沈奕帆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得像張紙,指著門縫下那攤濃稠如墨的黑血,聲音顫抖不已。
「他早就沒靈魂了。」
闕恆遠語氣平淡,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
他抽回短矛,隨手扯下一張閱覽桌上的過期報紙,嫌惡地擦掉美工刀片上的腐血,
「學長昨天還在跟我聊要怎麼考過解剖,現在這具身體,也只不過是個受延腦本能驅動的食人怪物。」
「如果你現在不殺他,他下一秒就會咬斷你的脖子。」
這番話雖然殘酷,卻像一盆冰水,澆熄了閱覽室內眾人心中最後的一絲僥倖。
上官婉緊緊抱著兩個妹妹,上官語已經閉上眼睛不敢再看。
「都去儲藏室拿防護衣,快!」
闕恆遠轉過頭,對著還在發呆的范姜峻低吼一聲。
這一次,沒人再敢質疑。
不到五分鐘,幾套原本用於傳染病防治展示的舊式負壓防護服,和幾打拋棄式藍色實驗袍都被翻了出來。
闕恆遠指揮大家先穿上厚重的長袖運動服,外面再套上兩層實驗袍,最後在手腕、腳踝與脖子等脆弱部位,用醫用膠帶一圈又一圈地纏死。
「上官婉,妳幫妳妹妹們纏,一定要纏到連原子筆都刺不穿的厚度。」
闕恆遠一邊說,一邊熟練地在自己的前臂也纏上了厚厚的幾層。
他看著那個保溫瓶,想起送他這個瓶子的玥紹勳叔叔與倪采秀阿姨。
玥家一向重視規矩,玥紹勳叔叔曾對他說過:
「恆遠,你是以後要拿手術刀的人,」
「記住,任何情況下,手絕對都不能抖。」
「叔叔,我手沒抖,但我現在拿的不是手術刀……」
闕恆遠在心裡低語。
此時,圖書館外面的世界已經快徹底崩壞了。
雖然隔著厚厚的玻璃與高層落差,但那種此起彼落的尖叫、汽車防盜器的鳴響,以及重物撞擊的悶響,依然像海浪般一波波襲來。
闕恆遠再次拿出手機,修長的指尖在螢幕上飛速點擊。
『清禾,妳在哪裡?』
『收到訊息立刻回覆。』
『法學院那邊已經封閉,映嵐她們都在那裡,』
『我現在準備出發去找她們。』
訊息發出後,依然是沉重的「不讀不回」。
闕恆遠咬了咬牙,心裡浮現出悅智誠叔叔那張總是笑呵呵的臉。
悅家跟闕家住得最近,悅清禾從小就是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個性,總愛拉著他到處闖禍。
如果那個愛笑的女孩出了事,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常慧貞阿姨去。
「恆遠,防護衣都弄好了。」
范姜峻走過來,他穿得臃腫,手裡拿著一根從桌腳拆下來的金屬管,
「真的要出去嗎?」
「外面... 外面全是怪物耶。」
「死守在這裡只是等死而已。」
闕恆遠冷靜地分析,他指了指圖書館的高聳天花板,
「這裡的冷氣系統是中央空調,」
「如果樓下有人變異,病毒或氣味可能會順著通風管上來。」
「而且,這裡沒有食物可以吃,自來水也很快就會斷掉。」
他環視了一圈,除了三胞胎姊妹和范姜峻、沈奕帆,還有大約十來個穿好防護裝備的學生。
「我要去法學院找人。」
「願意跟著我的,把武器拿好;」
「不想跟的,繼續守著這道門,」
「但我建議你們趁現在還有體力,趕快找個有水源的地方躲起來。」
闕恆遠背起塞滿了急救藥品、酒精噴霧與幾罐瓶裝水的背包,將保溫瓶短矛反握在手中。
「恆遠,我們跟你走。」
上官婉拉著妹妹們站了出來。
雖然她們都還在發抖,但看著闕恆遠那寬闊且沉穩的背影,她們知道,留在這裡遲早會被恐懼吞噬。
就在這時,圖書館四樓的播音系統突然傳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喂?有人嗎?』
『救... 救救我...』
『我在二樓... 救命啊!』
那是項以安的聲音。
她是廣播社的社員,聲音平時清脆好聽,此刻卻充滿了絕望的哭腔。
隨後,播音室裡傳來一聲巨響,像是門被撞開的聲音。
『不要過來!』
『求求你們... 啊——!』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與撕裂聲,透過廣播喇叭傳遍了整層閱覽室。
原本還在猶豫的學生們,這下子全部臉色發青,有人甚至直接吐了出來。
「沒時間了。」
闕恆遠冷冷地說道,他看向那扇被他殺死應廷威後重新又加固的門,
「怪物會順著聲音往二樓集結。」
「我們不走正門,走後方的圖書升降梯井。」
「那裡空間狹小,怪物進不來。」
他帶領著眾人,避開了主要的走廊,潛入了圖書館內部的行政區域。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淡淡的鐵鏽味與消毒水味。
每經過一個書架,眾人的心跳就加速一分。
上官語緊緊抓著闕恆遠的實驗袍後襟,手汗已浸濕了布料。
路過行政辦公室時,闕恆遠看到辦公桌上還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旁邊是一份沒看完的校慶企劃書。
不到半小時前,這裡還是平凡的大學校園。
「恆遠,看那裡。」
上官璇指著前方一個轉角,聲音細如蚊鳴。

那是一個穿著系服的男學生,祁家維。
他正背對著眾人,低頭在地上撕咬著什麼。
那是系館的助教,冉宜芳。
冉宜芳平時對學生很嚴格,但也是個熱心腸的人。
此刻她的身體已經不自然地扭曲,腹部被撕開了一個大洞,而祁家維正貪婪地抓起裡面的臟器往嘴裡塞,發出令人作嘔的嘖嘖聲。
後方的沈若嵐與沈若汐這對雙胞胎姊妹同時捂住了嘴,眼淚不停流下。
闕恆遠停下腳步。
他沒有立刻衝上去。
他觀察著祁家維的動作——背部隆起,四肢著地,那種進食的姿態已經完全脫離了人類的範疇。
「繞過去,輕一點。」
闕恆遠用手勢指揮大家。
他知道,現在每一分體力、每一次使用武器的損耗,都是奢侈的。
然而,命運似乎不打算這麼輕易放過他們。
上官語在移動時,不小心踩到了一個掉在地上的陶瓷馬克杯。
喀嚓——!
在死寂的走廊中,這聲音清脆得如同驚雷。
進食中的祁家維猛然停下了動作。
他那沾滿黑血的頭顱緩慢、僵硬地轉了過來。
那雙原本熟悉的眼睛,現在只剩下死氣沉沉的灰白,嘴角還掛著一截尚未吞下的粉紅色組織。
他盯著闕恆遠一行人,喉嚨裡發出了一聲興奮且尖銳的咆哮。
「跑!」
闕恆遠大吼一聲。
他沒有跟著大部隊往後撤,反而逆著人流向前衝去。
他知道,如果他不擋住這個怪物,這群驚慌失措的學生都會在狹窄的走廊裡發生推擠踩踏,到時候誰也活不了。
祁家維像頭瘋掉的鬣狗,四肢併用,在濕滑的地板上瘋狂彈射而來。
「恆遠!」
上官婉尖叫呼喊著。
闕恆遠冷哼一聲,腰部發力,整個身體向側邊一閃。
怪物帶著一股腐臭味擦肩而過,撞在了後方的鐵皮書架上,發出轟隆巨響。
趁著對方還沒站穩,闕恆遠手中的保溫瓶短矛如毒蛇出洞,猛地朝對方的後腦勺刺去。
他眼中的世界彷彿全都放慢速度了。
他能看見祁家維頸後的肌肉纖維在抽動,能看見那些不正常的黑青色血管像樹根一樣蔓延。
「去死吧!!!!!」
短矛精準地從脊椎接合處刺入,徹底搗毀了中樞神經。
怪物抽搐了兩下,徹底安靜了。
闕恆遠拔出短矛,看著滿地的血跡,心中那份守護的信念卻變得更加扭曲而堅硬。
「映嵐、清禾、凝雪、慕羽... 等我。」
他轉過頭,看著那些目瞪口呆的同學,
「愣著幹嘛?還不快進升降梯!」
在這混亂的空隙,他的眼角餘光瞥見了行政辦公室的電視螢幕上的畫面,上面正播報著全台各地緊急新聞——全台都已淪陷,死傷人數無法估計。
現在,這是一場毫無終點的白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