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請安靜！」
我用無比嚴竣的眼神，怒視著8+9媽寶的娘，此時，8+9媽寶的娘，用力地、硬生生吞嚥了一口口水，喉頭向下滾動著，彷彿這樣才能把即將說出口的一大堆話全部吞回去，她持續蠕動著嘴唇，不敢再發出聲音。
案件當事人8+9媽寶始終一言不發，靜靜看著我，偶爾轉頭看著媽媽。仔仔細端詳，8+9媽寶個頭不高，體態精瘦，全身都是刺青，眼睛又黑又大，斜低著頭時，有點三白眼，使人感覺不是很舒服，卻也不太具有威脅性，但這種性侵害犯罪的個案，通常也很難從外表看得出什麼端倪，所以即使是緩刑，我也會比較小心謹慎。
「文森，看著老師，不要看媽媽，你自己講，這案件從頭到尾是怎樣？」
「……我…忘記了。」
「這種事情不可能全部忘記，細節忘了沒關係，記得的部份講一遍。」
「……真的……我…真…不記得……。」
「不可能一點印象都沒有！判決確定了到地檢署保護管束還想騙什麼？！」
「我！我……真，真，嗚嗚，媽媽，我……不、記得……」
他哭了！而且哭真的，眼淚好大滴，鼻涕滿臉都是，哽咽時還讓鼻涕吹了個大泡泡，啵！同事看見文森跟文森媽哭出一團一團又一團的衛生紙團，臉上露出「吼〜〜妳又把人家罵哭了！」的表情，幸災樂禍地把頭縮回去了。拜託喔，我也覺得很冤枉啦！從卷頭到卷尾都沒寫，他也不曾鑑定過，又是第一次見面，我哪裏會知道，文森是個沒牌（身心障礙手冊）的！
接下來的約談，我必須拿出我生平最大的耐心，用最簡單的話幫文森解釋法律規定的重點，文森媽媽總是忍不住插嘴，讓簡單的對話無限延伸、無限循環、無限開花，分散重點到無以復加，每一次約談，都像在一團混亂中打了一場泥巴戰，讓我搞不清楚到底完成任務沒有？結果是每次約談聽起來都超級不專業的！我就是個幼稚園老師、交代幼稚園兒童作業，同時還會加上小學二年級水準的媽媽來攪局。應付這對應該拿牌卻又沒牌的母子，我又不能發脾氣，所以每次文森母子興高彩烈離開，我都覺得精疲力竭……。
除了第一次被我罵哭以外，文森其實很聽我的話，但我一直懷疑他是不是有聽沒有懂，直到文森媽的案件發生。文森媽跟親族的一位表姐為了極小的不滿起了口角，雙方在電話你來我往，文森媽氣不過，半夜開著車子，要去找表姐算帳，文森聽見聲音起床阻止媽媽，理由是：「老蘇有說，眛當閤出歹誌！」文森媽又哭又罵又氣，堅持要出門，還逼文森上車，溫和孝順的文森上了副駕駛座，開到表姐家門口，文森媽決定下車給表姐好看，文森又阻止：「老蘇有說，眛當閤出歹誌！」文森媽更氣：「哇系恁老母！你要聽我的！」文森還是只會那句話，只不過更加氣急敗壞地說：「老蘇有說，眛當出歹誌啊！老蘇有說，眛當閤出歹誌啊啊啊！」文森媽甩上車門，不管三七二十一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叫文森下車壯膽找表姐算帳，文森抵死坐著不動如咒語般念著：「老蘇有說，眛當閤出歹誌！」難得文森如此堅定，文森媽也拉不動比自己個頭還高的兒子，只好自己進了表姐家的庭院，卻又不知道該怎麼找表姐報仇，於是，就拿起地上的廢紙，一點一點撕碎搓球，塞進表姐機車的排氣管裏……。
為了想要跟文森直接對話，我開始試著找哪些共同話題可以引起智能障礙青年的興趣，所以主動問他平常有什麼休閒活動或者是娛樂或者是專長，任何可以從他本人角度出發的話題都好，文森很開心的告訴我自己喜歡畫畫，我也喜歡畫畫，可以理解這是一個多麼簡單又快樂的娛樂，為了表達重視，我鼓勵文森，希望他把作品帶來借我欣賞。文森很開心的呵呵笑，但其實我也不預期他真的會帶來，因為我覺得講完他就會忘了。沒想到下個月報到，文森屁股還沒坐下，就小心翼翼地拿出了半張圖畫紙，用雙手遞給我，我預期會看到像鉛筆人、倒3海鷗那樣稚拙的小朋友塗鴨作品，沒想到文森帶來給我的竟然是精緻細膩、日本浮世繪加上刺青風格的鯉魚躍龍門！我大吃一驚，無法理解文森為什麼能畫出這樣精美的構圖，問他是照著描嗎？文森開開心心的炫耀，自己畫的喲！而且有很多圖都送給朋友去刺青，換句話說這明明就是具有商業價值的作品，卻被文森拿來送人或者是被朋友騙去當美術圖騰紋身，卻一毛錢也沒有拿到，我原本以為這是唯一的一次意外，就請文森把其他的作品也帶來給我看看，下次再來的作品更是驚人，水墨畫的廖添丁栩栩如生，毛筆的墨色筆力增一筆則太強減一筆則太弱，現在換我手裏小心翼翼捧著文森的作品，嘴裏用力稱贊文森，雖然我不是藝評家，但真的很少看到這樣讓人難以移開目光的傑作，而這作品竟是一個智能障礙的素人畫家創作出來的！
智能障礙者常有無法明確身體界線的問題，文森的性侵害案件也是這樣來的，我要求文森不可以隨便交女朋友，他就真的沒有隨便交女朋友……因為他交了女朋友之後馬上帶來給老師看！比起很多阿宅理工男，文森似乎更懂得討女孩子歡心，不但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還會無照駕駛騎著破破爛爛的機車，載著小女友奔波一小時上山看蝴蝶〜〜當小倆口駌鴦蝴蝶夢正美時，小女友蹲地大哭，抱著肚子直叫疼，褲子還有點血絲，下山當然直奔急診室，一查發現，小女友懷孕了！文森媽媽喜上眉梢，小女友樂不可支，文森左看看媽媽、右看看女友，也笑了，只有我，覺得很想哭……—— 未完待續 ——
「本文僅節錄部分，完整故事收錄於《監控危險心靈：穿透人性裂隙的觀護人筆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