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地檢署的觀護人。當滿18歲的成年人有犯罪行為時,要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代價,承受的後果常常是服刑、假釋、報到,或是緩刑、報到。我接手的這些受保護管束人的年齡分布很廣,從18歲開始一直到80歲,所以我相信自己愈老愈值錢,因為人生歷練愈多、受保護管束人愈尊重我,或許他們覺得我的白髮象徵智慧、覺得我的皺紋像媽媽般親切,所以有些甫成年的屁孩犯錯了來報到,說話時也帶點對母親的孺慕感。
他來報到是因為槍砲案件,又黑又高又挺拔的身材,配上低沉的嗓音,就算不帶槍沒有刀,也很能夠嚇阻別人靠近,不說被別人傷害,不要欺負別人就不錯了!他其實是一個很有規矩的個案,報到準時、禮貌周道,問什麼、答什麼,從來不閃躲,唯一奇怪的是判決書沒有寫、他也沒有說,為什麼要帶槍在身上?尋仇嗎?情殺嗎?討債嗎?還是加入了幫派要跟兄弟火拼嗎?他都笑笑卻沒有回答我,這是第一次我在他身上得不到答案。接下來的報到,他都很配合,說話時常常帶著討好的微笑,彷彿很希望我能肯定他的話,如果我沒有馬上回應,他會用一種受傷害的表情看著我,雖然人是大個兒,眼裏卻全是孩子氣。後來發現他雖然沒有媽媽照料,阿嬤卻視如已出撫育他成長,從來也沒有欠缺母愛,那,這是怎麼回事兒?
我到他那偏遠的土角厝,蹲在門口跟阿嬤聊了很久,小板凳上的阿嬤就著大臉盆一邊洗豆莢、挑豆莢,一邊撿豆莢、拔豆絲,一邊用寵愛的語氣訴說這金孫,雖然是沒媽的孩子卻從小就很乖,祖孫親近更勝一般人。阿嬤壓根兒不相信金孫帶槍,堅持說是被陷害、冤枉啊!司法不公啊!我有些尷尬,無意識抓了抓已經愈來愈多的黑裏夾白頭髮,阿嬤的金孫早就老實認罪了,只有阿嬤還在否認現實世界。也罷,再慢慢問他本人也不遲。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也仍然很穩定報到、工作正常、生活平和,只有我心裏某個角落仍然藏著遲遲未解的疑問。除了為何要帶槍之外,他什麼都會主動告訴我,吃喝拉撒日常生活工作大小事全都報告,交女友甚至帶來給我幫「相」一下、分手了、又換女友了……全都主動報告,觀護人的工作是校長兼撞鐘,要約談、要訪視、要寫報告,還要自己一張張附卷、裝訂、歸檔,所以常常會一邊做,一邊分神開始看起前面的舊資料,有監獄的一些報告、有探訪親友的名單、有某些會談紀錄,大多數沒什麼參考價值,直到我突然發現,他卷裏雲深不知處的角落裏有一句話「國中時曾被霸凌」!
國中時,他被叫小胖,跟現在完全不一樣,又矮又白又胖,阿嬤把這個沒娘的孩子當成寶,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關心,只好一天餵五餐表示慈愛,為了不讓阿嬤憂心問:「哪A沒吃完?甘系破病嗎?」貼心的小胖努力加餐。鄉下地區同學跟鄰居與玩伴都是同一群人,甚至還有親戚關係,剛開始三個男同學喜歡作弄小胖,有時把便當盒藏起來、有時打開來吃掉雞腿,有時拿給全班看小胖吃超多、怪不得好肥,然後,開始叫小胖是豬,很髒、只會吃、身上像豬一樣臭,看見小胖進教室,就開始用鼻子發出「龔〜龔〜龔」的叫聲,全班哄堂大笑……
彷彿回過神來,長大了的小胖仍然用孩子氣的眼神望著我:「老師,不好意思啦,我不太記得了,太久了,就只記得這樣而已啦……已經過去的事,沒有什麼……。」小胖明明沒做錯任何事,不用跟我道歉,該道歉的是霸凌者不是身為被害人的你!
「啊……?老師,這叫霸凌嗎?」
小胖像掉進奇幻隧道的愛麗絲一樣,神情迷矇地停住了所有動作,雙眼呆滯地看著虛無的某一點,像是對我說話,又像自言自語……
畢業以後的小胖,當然也就沒被繼續霸凌;長高長壯的小胖,當然也就沒人敢霸凌。但小胖並沒有因此找到屬於自己的安全感,小胖也沒有戲劇化的成長,沒辦法讓我寫出讓人叫好叫座的情節,小胖一直持續著不會讀書、沒有謀略、欠缺耐力甚至也連復仇意念都不夠堅決的人生,想當然爾,小胖不可能有能力像黑暗榮耀的主角文同珢一樣獲得世俗所認定的成就,更沒有足夠的謀略找到那三個霸凌少年復仇,所以,他把一切寄託在感覺上能保護自己的武器當中,我終於得到答案,小胖的槍砲案從不是因為他很兇很猛,也沒想要去行搶或尋仇,他帶槍,他愛槍,是因為他很脆弱!
現在我要坦白承認,我一開始就猜錯了。小胖從來就不是在觀護人這裏尋找母愛,那一聲聲的「老師」,才是小胖真正的治療起點,我永遠都不知道過往的創傷多年後會用什麼方式顯影出來,但走到一個觀護人的面前,那創傷已經是無盡的痛楚……—— 未完待續 ——
「本文僅節錄部分,完整故事收錄於《監控危險心靈:穿透人性裂隙的觀護人筆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