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啊,多謝你,我快要期滿了。」
「不用謝,假釋是你自己的,未來不能再惹事,要好好照顧自己、照顧家人。」
「講到這個,我可以問一下我弟弟的問題嗎?」
「你弟弟?」
「對啊,他也是吸毒,呷糖啊的,他吸到腦袋怪怪的,該怎麼辦?」
「怎樣怪怪的?」
「就是,他之前就有肖病,住院過一陣子,然後又呷糖啊之後,最近藏了猴子屍體在床舖底下,都長蟲了好噁心,蟲都跑出來家裏四處爬,才被我媽發現,然後,他又一直不吃肖病醫生開的藥,好像叫做精神分裂的藥,而且他最近白天都睡覺,晚上都跑出去,整夜不回家,鄰居都來跟我家告狀罵他吵死了,說他在跟電線桿吵架!」
「跟電線桿吵架!?吵輸還吵贏了?」
「應該是吵輸了,聽鄰居說,最後我弟弟大罵一句:『麥造!尬恁爸試看麥!』然後才走掉……。」
「嗯……這個問題比較複雜,看要不要轉介衛生局,然後請你一定要逼弟弟去醫院看精神科,打長效針或吃藥,而且非戒毒不可,否則治不好的!」
「好,謝謝老師!」
這,什麼對話!?個案走了以後我突然覺得自己問的問題真可笑,個案認真回答我的內容也很好笑,想像那畫面,實在太超現實了!
肖弟報到時多半很安靜而且反應遲緩,點點頭、說好、不好、再見,驗尿完就結束,有時候會突如其來的激動或爆怒。等侯區的肖弟常會一邊走來走去、一邊自言自語,偶爾發出詭異的笑,有時生氣罵三字經,情緒轉換極度快速,在我還來不及搞清楚剛發生什麼事時,他突然又一臉平靜地坐好了!在肖弟後面等的個案,常常一邊用手指在太陽穴附近轉圈圈,一邊偷偷問我:「老蘇,剛那個,頭殼破破厚?」不只其他個案看肖弟覺得怪,憑良心說,看到這種精神疾病患者的不可預期行為,真的會讓人心裏發毛,因為誰也不能保證,坐在我對面安靜報到的肖弟,眼神詭異,目光沒有焦點,會不會突然兇性大發然後動手攻擊我呢?
後來,肖弟就不來報到。但是依法執行要撤銷假釋還是要去做家庭訪問,想想他不知道在家裡吸毒吸到什麼程度,我去的時候會不會發起瘋來拿菜刀要砍我?萬一被砍死了可能還沒人知道我在哪裡!於是好聲拜託,請朋友陪我一起去,就算不能保護我,至少幫忙看情勢不對轉頭快跑,兩人一起逃命至少一個叫救護車一個叫警察可能會比較快一點!
肖弟家是老舊公寓的五樓,連一樓大門也沒鎖,站在信箱前就隱隱約約傳來淡淡的臭味,走樓梯感覺很奇怪,原來是樓梯的梯面大小不一,堆積髒亂雜物在各樓的玄關,扶手灰塵滿布,我小心翼翼抓著髒兮兮的扶手往上爬,到五樓我已經氣喘噓噓,原本想整理一下心情,但是一上五樓竟然看見肖弟!肖弟家鐵門沒有關,他就這樣大啦啦的穿著一條內褲、沒有穿上衣,蹲在地上,他很專心的在看面前、在籠子裏走來走去的白色來亨雞,一籠大概有五、六隻,我現在知道臭味是怎麼來的!因為他家裡的陽台佈滿了籠子,有雞籠子、有鴿籠子、有鴨籠子,還有我其實看不太清楚到底是死掉了還是活著的某種動物裝著的籠子,總而言之,整個五樓充滿了雞屎的味道,肖弟蹲在地上,並不是為了給雞餵飼料或者是裝水或者是清潔,他就是蹲在那裡,靜靜的、靜靜的、靜靜的、看著這些雞!我叫他,肖弟!他聽見自己的名字,慢慢轉頭過來看我,卻始終維持著這個蹲著的姿勢,完全沒有想站起來的意思,只是把頸子扭動、把頭轉過來而已。這實在不符合我一生所經驗到的正常社會生活禮節,所以,我不太確定應該要什麼方式去應對這蹲在我面前的人,我該蹲下去嗎?但我怕他攻擊我!我該叫他站起來嗎?但我不想刺激一個精神疾病的患者!我腦子裏迅速轉過許多念頭,卻無法選出一個最佳方案,畢竟這是我人生當中的第一次,遇到一個蹲著的人跟我對話,而且他自始至終都不願意站起來,所以,我決定放棄,不管他用哪種姿勢,我只要把所有要講的事情,用最簡單的方式、最少的語句、跟他交代完畢,然後迅速的逃離現場就好!因為這場景實在太詭異了,我一分一秒都不想要再繼續待下去啊!
奇怪的是,肖弟竟然主動的、輕輕地、叫我一聲:「老師…」
我有點驚訝:「肖弟,還記得我是老師喔?」
他說:「對啊,老〜〜師〜〜〜。」
「那好,你上個月應該來報到卻沒有來報到,我已經寄告誡函給你了,下次報到時間是20號、禮拜三,記得喔,不要忘記準時過來報到驗尿,不然我要撤銷假釋了。」
沒想到肖弟點點頭小聲的回答我:「好。」
這反而引起我的懷疑,這聲「好」,到底是聽見了的意思,還是會來的意思呢?我忍不住又再多問了一句:「肖弟,你什麼時候要來報到?」
他極度遲緩的說:「下〜星〜〜期〜一〜〜〜」
「不是!是20號星期三!你跟我再講一遍,你什麼時候要報到?」
肖弟在整個對話過程中,繼續蹲在地上,眼睛幾乎沒有眨眼,空洞的看著我,又緩慢地說:「下〜星〜〜期〜一〜〜〜」
我忍不住大聲地說了一句:「20號啦!星期三!」
然後,他就慢慢把頭又轉回去,繼續看他的雞了!
我實在忍不住了,大喊聲:「看告誡函啦!」然後飛也似的狂奔,離開這個樓梯、遠離濃厚的雞屎味。
活著逃離的可怕的現場之後,是因為過度緊張,放鬆之後產生的副作用?還是幸運的活下來逃離了有生命危險的地方所以笑出來?或是,我終於了解愛因斯坦的名言了嗎?
「A question that sometimes drives me hazy: am I or are the others crazy? 有個問題讓我覺得困惑,到底是我瘋了?還是其他人瘋了?」—— 未完待續 ——
「本文僅節錄部分,完整故事收錄於《監控危險心靈:穿透人性裂隙的觀護人筆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