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的板橋,雨聲依舊細密地敲打著公寓外層的生鏽鐵窗,發出規律且令人焦躁的「答、答、答」聲。
客廳裡的鴛鴦鍋早已冷掉,紅白湯頭上凝結了一層厚厚的、乳白色的牛油,像是一片荒蕪的凍原,裡面還半埋著幾塊已經煮得糊爛的芋頭和幾根冷掉的金針菇。原本溫暖的熱氣早已散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沙茶味、濕氣與極度緊繃過後的冷凝感。
誰都沒有回房間睡覺。
五個人就這樣擠在狹小的客廳地毯上。
闕恆遠背靠著老舊沙發,懷裡死死抱著那個塞有夾鏈袋的帆布包。
他能感覺得到那張薄薄的感熱紙,隔著布料傳來的硬度,明明沒有重量,此刻卻壓得他胸口發悶。
「恆遠,你手放鬆一點,」
「那個包包快被你勒壞了。」
悅清禾輕聲說道,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有些沙啞。
她坐在闕恆遠左側,雙手環抱著膝蓋,原本整齊的粉色睡袍此時有些凌亂。
她的眼神雖然疲憊,但那股屬於大學生才有的冷靜大腦,正飛速運轉著。
「我怕一鬆手,它就飛不見了。」
闕恆遠苦笑一聲,低頭看著懷裡的包。
他的眼神清透卻帶著一絲迷惘,那是一種對命運突然變化的巨大不適應感。
「你們說,」
「如果明天早上起來,」
「我們發現這只是一場集體幻覺,那怎麼辦?」
「就像是電影一樣,」
「我們集體突然發瘋,對了一組根本沒有開出來的號碼。」
「不會的,我剛剛錄影了。」
千慕羽縮在沙發的另一角,身上裹著一條薄薄的冷氣毯,只露出一個小腦袋。
她那張原本寫滿陽光活力的臉龐,此刻因為過度興奮後的虛脫而顯得有些蒼白。
「我把開獎畫面跟彩券放在一起拍了,錄了好幾次。」
「恆遠,如果是幻覺,」
「我們五個人也同時幻覺到同一個頻率上了,這個機率根本比中獎還低。」
「那是因為你剛才差點叫出來,我才想拍點什麼轉移注意力。」
玥映嵐坐在地毯的另一頭,一隻手撐著下巴,長髮隨意地垂落在耳際。
她今晚顯得特別沈默,眼神中那抹平日裡的嫵媚被一種深深的思慮所取代。
「清禾,」
「你剛才說要買陽明山的房子,」
「是認真的嗎?」
「認真的。」
悅清禾轉過頭,看著窗外隱約閃爍的霓虹燈影,
「我們現在住的這間公寓,」
「大門鎖頭老舊、隔音又差,」
「樓下隨便一個鄰居都能聽到我們在討論什麼。」
「一旦有人起疑,這裡根本守不住。」
「陽明山的別墅,雖然貴,但那是買一個『安全』。」
「那邊有獨立的圍牆、警衛,」
「還有足夠的空間讓我們躲起來,」
「直到我們適應這筆錢為止。」
伊凝雪坐在闕恆遠的右側,一直沒說話。
她安靜得就像是一個透明的影子,只是默默地把頭靠在闕恆遠的肩膀上。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衛衣的下擺,那是她從小緊張時就有的小動作。
「凝雪,你在想什麼?」
闕恆遠感覺到了她的顫抖,輕聲問道。
「我在想……」
「以後是不是不能去大觀路後門那間攤位買蛋餅了?」
伊凝雪抬起頭,眼神清冷卻帶著一絲憂慮,
「如果我們搬走了,老闆會不會覺得很奇怪?」
「如果我們突然變得有錢,那些同學會不會討厭我們?」
這是一個極度轉變且寫實的擔心。
在台灣的求學環境裡,這種從小一起長大的羈絆,最怕的就是階級的突然斷裂。
「不會的,凝雪。」
玥映嵐輕笑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符合年紀的世故,
「我們會演戲。」
「我們是台藝大的,對吧?」
「演一個普通大學生,是我們最拿手的。」
凌晨四點,大家終於抵擋不住疲憊。
為了守住那張紙,五個人決定在客廳「紮營」。
他們合力把沙發上的靠墊拆下來鋪在地上,再加上幾床棉被。
闕恆遠睡在最中間,四個女孩分別睡在他四周,形成一個保護圈。
「這大概是我這輩子睡過最貴的床墊了。」
千慕羽咕嶸了一聲。
闕恆遠閉上眼,卻聽見自己心跳的節奏快得像是在打鼓。
他的左手被伊凝雪輕輕握著,右側則是悅清禾規律的呼吸聲。
在這一刻,他感覺到的不是身為暴富者的狂傲,而是一種深深的、想要守護住現狀的恐懼。

隔天早上,2月13日,週五。
台北的早晨依舊陰沈。
板橋大觀路上的學生潮像往常一樣湧動,機車發動的轟鳴聲、早餐店鏟子敲擊鐵板的清脆聲,交織成一種最平凡的日常。
五個人準時起床,誰都沒有賴床。
「今天……還是要去上課嗎?」
千慕羽揉著眼睛,看著窗外的天空。
「去。」
「不但要去,還要表現得比平常更頹廢。」
悅清禾已經換好了衣服,一件簡單的牛仔褲加寬鬆毛衣,看起來就像是個普通的設計系大學生。
「恆遠,你先去刷牙。」
「我們今天分開出門,不要五個人一起走,太顯眼了。」
闕恆遠走進浴室,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黑眼圈很重,眼神裡卻藏著火。
他刷著牙,腦袋裡全是昨晚那通還沒撥出的電話。
早上九點,當悅清禾與伊凝雪前往視傳系的教室,千慕羽跟玥映嵐去了戲劇與電影系館後,闕恆遠獨自走到了校園一處偏僻的石長椅坐下。
他拿出手機,深吸了一口氣,撥通了那個他昨天在網路上查了一百遍的「高額兌獎預約專線」。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您好,中國信託高額兌獎專線,」
「敝姓連,很高興為您服務。」
對方的聲音專業、冷靜、甚至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平穩。
那種平穩,與闕恆遠現在快要炸裂的情緒形成強烈對比。
「我……我想預約領獎。」
闕恆遠壓低聲音,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確認附近沒有路過的學生。
「好的,請問您中的是哪一種彩券?」
「頭獎還是二獎?」
「威力彩。」
「昨天那一期的……頭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語氣變得更加客氣,卻也更加嚴謹。
「好的,請您先核對一下號碼。」
「我們第一區是 06, 10...」
當闕恆遠對完最後一個號碼,對方輕聲說了一句:
「恭喜您。」
「接下來,請您冷靜,聽清楚我說的步驟。」
「好的。」
「因為獎金金額巨大,我們需要進行身分驗證與預約。」
「但因為農曆年假即將開始,」
「銀行從下週一,也就是2月16日起開始休假。」
「依照規定,高額兌獎需要2到3個工作天處理手續……」
「所以,我今天能領得到嗎?」
闕恆遠急促地打斷。
「很抱歉,先生。」
「因為今天是年前最後一個工作日,預約程序已經排滿。」
「您的領獎時間,最快必須等到開工後,也就是2月23日週一。」
「這段時間,請您務必妥善保管彩券正本。」
闕恆遠的手垂了下來。
還要等十天。
這十天,這張價值13億的紙條,要跟著他回老家,跟著他面對親戚長輩,跟著他在那些繁瑣的年節習俗裡煎熬。

「恆遠!」
一聲突如其來的招呼嚇得闕恆遠差點把手機摔在地上。
他猛地轉頭,看到系上的學弟連柏睿正背著吉普賽風格的大背包,嘻嘻哈哈地跑過來。
「學長!你在這發呆喔?」
「我剛剛在那邊喊你好幾聲都沒理我。」
連柏睿一屁股坐在長椅另一頭,手裡還拿著半瓶紅茶,
「你看起來臉色超差的耶,」
「昨晚是不是跟學姊們玩的太兇了?」
連柏睿這人沒什麼心眼,大喇喇地拍了拍闕恆遠的肩膀。
「沒……沒事,昨晚在趕報告。」
闕恆遠乾笑兩聲,不著痕跡地把裝著手機的口袋按住。
「報告?」
「喔對,你們影視系的期末作業都要修到死。」
連柏睿嘆了口氣,
「我才慘勒,我爸說今年過年要回南部老家,」
「又要聽那些親戚問我以後畢業要幹嘛。」
「唉,讀藝術真的會餓死,」
「我都想去簽志願役了。」
闕恆遠看著連柏睿那張年輕、對未來充滿迷惘卻又真實的臉,心裡湧起一種極度荒謬的感覺。
「柏睿,」
闕恆遠看著他,語氣有些莫名其妙的嚴肅,
「如果你明天突然有了一筆花不完的錢,你想幹嘛?」
「靠,學長,你還在作夢喔?」
連柏睿大笑起來,
「如果有那種錢,我先去把我們系館那台爛攝影機砸了,」
「換十台最新的 ARRI 給你玩好不好?」
「然後再請全校喝一個月的星巴克!」
闕恆遠笑了,笑得有些苦澀。
「是喔。」
「全校星巴克……」
「那也花不到十萬塊吧。」
「十萬也是錢耶!」
「學長,不要眼高手低喔。」
連柏睿站起身,揮揮手,
「我要去趕火車回台中了。」
「學長拜拜!開工見!」
看著連柏睿離去的背影,闕恆遠感受到了一種孤獨。
這種孤獨來自於他正站在一個階級的門檻上,跨過去之後,他與連柏睿,甚至與這個平凡的世界,都將產生一道永遠無法彌補的裂痕。
他拿起手機,在五個人的私密群組裡傳了一則訊息:
「預約好了。」
「但要等到初六23號才能領。」
群組裡瞬間彈出一連串的訊息。
千慕羽:【驚恐貼圖】「十天?!那我這十天怎麼睡覺?!」
玥映嵐:「冷靜。這十天,我們要像平常一樣過年。」
悅清禾:「恆遠,下課後回宿舍。我們要討論這十天這張紙的『維安計畫』。」
這場長達十天的「驚悚片」,才剛剛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