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裡的米色小檯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微光。在光暈的正中央,靜靜地躺著一副細金屬框的老花眼鏡。它的鏡片被我擦得透亮,在燈下折射出淡淡的光澤。
曾經,我是多麼抗拒它的出現。記得剛開始看手機螢幕覺得吃力時,我總是不自覺地把手伸長,眉頭緊鎖,努力讓焦距對上。那時候,彷彿只要把手機拿得夠遠、只要堅持不走進眼鏡行,歲月就還追不上我。那種倔強,其實是心底對「老」這兩個字的恐慌與不甘。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想看清楚藥瓶上的說明小字,卻怎麼也看不清,糊成了一團灰色的陰影。那天,我終於嘆了口氣,去配了這副眼鏡。
當我第一次把它架在鼻樑上,低頭看向書本的那一刻,原本模糊的字體瞬間有了清晰的輪廓。
那種感覺很奇妙,沒有想像中的沮喪,反而像是一種溫柔的投降。承認自己老了、承認身體的機能正在退化,其實並沒有那麼可怕。因為看清楚了眼前的字,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突然就踏實地落了地。
現在,每天睡前翻看幾頁書,或是細細辨認孩子傳來的照片,這副眼鏡成了我最親密的依賴。而當我摘下它,抬頭看向房間的角落,眼前的世界又會退回那種柔和、微微朦朧的狀態。
我突然覺得,這或許是歲月給予半百女人的另一種體貼。它彷彿在提醒我:到了這個年紀,生活裡那些太過刺眼的、尖銳的、充滿稜角的人事物,看不清也罷。
我們不再需要像年輕時那樣,非要把世界看個黑白分明。視力雖然退化了,但看世界的心卻變得無比清明。這副床頭櫃上的老花眼鏡,就像一道歲月賜予的濾鏡,幫我篩濾掉不必要的喧囂,只留下這屋子裡最溫暖、最值得珍視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