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休假日。
應該說、是零六的休假日。
「啊、你好歹留幾顆給我吧?」在餘暉準備讓雙眼休息片刻的時刻,她敏銳地捕捉到零六將最後一顆草莓送進嘴裡的動作。
聽見自己的抱怨,零六委屈地抿了抿嘴唇,看見那淚眼汪汪的眸子,餘暉承認自己又敗下陣來了。
「好吧......喜歡的話下次再買給你啦。」餘暉一邊笑著,一邊伸手穿過鐵柵欄,摸了摸零六的頭。
在上次的訓練結束後,餘暉馬上就撥了電話給分子雲,最後獲得了「咦?糖果還是不太行啦......不過新鮮水果可以!」的回答。
從此以後,在每個屬於零六的休假日,餘都會順便帶著一盒給零六的水果。當然,實測到現在,零六最喜歡的果然是草莓。
「工作......還要多久?」在餘暉收回手的同時,零六歪了歪頭,出聲問道。
她們如今已經相處了幾個禮拜,零六面對自己時,語言能力有逐漸提升的傾向──尤其,餘暉發現零六非常擅長模仿自己最近說過的詞彙。
「工作」就算是其中之一。
「嗯......還要幾個小時吧,零六會無聊嗎?」餘暉垂眸看向筆電中分析敵國戰況的文件,隨後發出痛苦的一聲悶哼。
每個週日,是零六的休息日──原意是預留一些時間,給生武組做檢查,不過沒有要檢查的日子,就理所當然地成了休息日。然而對於身兼兩個身份的餘暉來說,這個休息日是她惡補工作的時間。
「不會。但是餘暉,很累。」零六思考了一下,才歪了歪頭地回答。她的文法結構帶著稚嫩,不過倒也有一種可愛感。
「我嗎?我不會累啦,謝謝你的體貼。」儘管是謊言,餘暉也確實在零六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感受到一種溫暖。她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啦,你乖乖休息吧,明天還有體能訓練呢。」餘暉柔聲說道,又將視線移回筆電上。
雖然餘暉成為特約觀察員之後,她的主管「晨光」──被大家暱稱為老晨的中年男人,已經很體諒地減少餘暉在戰略方針組的任務,但她畢竟還是這個組的員工,總不可能完全沒有工作。
「唉......」餘暉伸了個懶腰,關節發出疲憊的哀嚎,卻也只能認命地敲打起鍵盤。
時間似乎悄然無聲地流逝。即便再怎麼疲憊、嘴上如何抱怨,餘暉一旦進入工作狀況,便會無法自拔地陷入其中。或許只有這個時候,她才會錯過狼人毫無城府的目光。
「♪♪♪」
忽然,電話鈴聲劃破安靜得有些詭異的空氣。
餘暉皺了皺眉,本想伸手探尋手機,隨後腦中卻忽然浮現行事曆上標示著的「母親:每月第一週週日,軍政會議」。想起這件事的餘暉,瞬間就打消了接電話的念頭。
畢竟將工作看得比命還重的那個人,絕對不可能在要開一整天的重要會議中,打電話給自己。那麼就一定是母親以外的人打來的吧,這樣的話也沒有一定要現在接的必要了。餘暉有點愧疚地在心中向來電者道歉。
「♪♪♪」
然而來電鈴聲仍在尖叫。
餘暉煩躁地撇開頭,敲打鍵盤的指尖不敢停下,她只祈禱這通電話能快點結束。
「嘟」
「那個......喂?是餘暉嗎?你終於接電話了!我等你好久,還以為你不會接。」
當餘暉以為自己終於可以不受干擾地繼續工作,身側卻響起一道陌生的男聲。
餘暉的腦袋瞬間嗡嗡地叫著,她驚愕地轉過頭,只見零六的手懸在手機螢幕上,耳朵下垂,藍色的眼眸晃動,滿臉寫著不知所措,就像是隻不小心闖了禍的小狗。
察覺自己的視線,零六無助地動了動嘴唇,尾巴緊緊貼著腰,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看到這樣的畫面,餘暉訝異自己居然不覺得生氣。
「沒關係。」餘暉伸手捏了捏零六的臉,用氣音說著。
畢竟她或許只是想幫自己而已。大概吧。
接著,餘暉將電話開了人像投影模式,又開啟擴音,隨手扔到身旁,打算一邊繼續工作,一邊盡快結束這通電話。
「啊、餘暉......我沒有打擾你吧?」電話另一頭的聲音仍在說著這樣的話。當然打擾到我了,餘暉皺起眉頭,本想如此回覆道,但想起她剛剛才開了人像投影,對方也會看見自己的表情,於是便稍微收斂了臉部肌肉。
「我有點忙,你是誰?有什麼事快點說。」
「餘暉……你不記得我了嗎?」
彷彿只會出現在電視劇中、被迫分離而許久未見的初戀情人才會說出口的話語,讓餘暉一瞬間就放棄了表情管理的想法,她滿臉嫌惡地抬頭。
開啟人像投影後,對方的上半身影像被投影在半空中,餘暉得以辨認來電者為何──儘管很想這麼說,餘暉瞇著眼觀察後,腦中卻依舊查無此人。
不過──好像確實是有一點微乎其微的眼熟吧?餘暉如此想著,那股說不上來的、在一片陌生中的熟識感,令餘暉自己也有些困惑。
「我們去年這個時候才見過面呀。」他勾起令人不安的淺笑,垂眸說道。
「就是今天喔,我記得很清楚呢。」
聽到這話,恐懼與反胃的感覺,自餘暉內心油然而生。其一是來自對方近乎騷擾的話語,其二則是,餘暉後知後覺地發現、她竟然真的認識這個人。看著腦袋慢半拍浮現出的資料,餘暉更是生理性地感到不適。
「你不會是......極光......吧。」意識到這個可能,餘暉一邊開口確認,一邊厭煩地皺起臉。
「你果然還記得我呢。」另一頭的男子發出笑聲。
「我已經拒絕過你了,不要再煩我。」餘暉的記憶不自覺飄回那個下午,母親站在一旁,掛起令人起雞皮疙瘩的甜膩微笑,向自己推薦眼前這個男人。
什麼年代了還搞相親啊。餘暉當時以為自己勉強陪笑、過了這頓飯,就是結束了。
現在怎麼還有這齣?
「怎麼這樣?我可是真心喜歡你。」極光油膩地笑起。
「我對你的喜歡啊,可是深到你自己都無法想像。」他一邊露出陶醉的神情,一邊往鏡頭靠近。
「你都不......」
「唔、餘暉、你在工作?......那個是......?」然而才說到一半,他卻忽然頓住了聲音。餘暉看向投影,極光皺起了眉頭,直勾勾看著自己的身後。
餘暉帶著困惑轉頭,才看見零六渾身毛髮直豎,她呲著牙,露出尖銳獠牙,並將雙手放在地,像是在模仿灰狼的四足行走模式。
目光不是對著自己的......而是被投影出來的極光的人像。
「零六......」不曉得為什麼,看見零六這副模樣,餘暉心中好像有莫名的情緒被觸動。似乎超越單純的憐憫、心疼......餘暉感受自己的心跳,閉上了眼,暫時任性地不想去確認。
「不關你的事。」餘暉回過神,瞪了一眼投影人像,接著將手機拿近,靠近鏡頭。
「如果你沒什麼重要的事的話,我要掛了,請不要打擾我。」餘暉皺起鼻子,毫不猶豫地舉起一根中指,極光的哀求還來不及傳過來,電話就慘遭掛斷,就連電話號碼也隨即被拉進黑名單。
「......零六。」結束這場鬧劇,餘暉仰起頭,滿臉困擾地捏了捏鼻根,妄想緩解一些頭痛。而這時,一個小心翼翼的觸感從腰間傳來。
回過頭,零六無措的手舉在半空中,眼神飄移。看起來像是想關心自己、卻又不確定該如何是好的樣子。餘暉忍不住笑起。
「你在擔心我嗎?我沒事,謝謝你。」餘暉輕輕揉了揉零六。要是草莓還有剩的話就能餵給她一顆當作獎勵了,餘暉想著。
「餘暉......喜歡?」只見零六試探性地開口說道。但不曉得是不是因為跟極光的表現做了連結,零六臉上浮現的是害怕與緊張的情緒。
學習力強的狼人,想向自己確認「喜歡」這個詞的意思。
「......零六,雖然剛剛那個是壞人,但......『喜歡』是很重要、很浪漫的一種心意喔。」察覺到這點的餘暉笑著解釋道。
「就像你『喜歡』吃草莓一樣,人類也是會喜歡人類的,喜歡......不是壞事。」事實上,就連餘暉都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要對零六說這些,可看著零六真摯的眼神,餘暉總會忍不住想告訴她所有她想知道的事。
餘暉擺出了思考的動作,小小的臉蛋因認真思索而皺成一團。怎麼又有狼人在裝可愛了?餘暉不曉得第幾次嘴角失守。
「那......餘暉、喜歡!」接著,零六一本正經地抬起頭來,看著餘暉說道。
「咦、咦......」這意料之外的發展,卻讓餘暉一瞬間當機了。
「喜歡。」零六又嚴肅地補上一句,還伸手指了指餘暉。
「等、等一下啦......零六,對人類的喜歡、不是這樣用的啦......!」餘暉慌慌張張地伸長手臂,想摀住零六的嘴。畢竟過了青澀的學生時代,餘暉可就幾乎不再聽到有人這樣對自己說了。而且還是用這樣正經態度。
「可是、零六喜歡草莓,也喜歡餘暉、一樣。」
「不、不一樣啦......那個只是舉例而已啦!喜歡,是要有感受到心臟怦怦狂跳的。」餘暉戳了戳零六的心窩,並試圖無視自己耳廓燃起的燥熱。
「心臟......」零六低頭看著餘暉的手指著的位置,若有所思地呢喃著。
「好啦總之就是這樣,你不要花太多心思在想這個,還是好好休息比較好,我要繼續工作了。」餘暉不曉得這樣害臊的情緒是從何而來,一定是因為剛剛極光的事搞得自己心煩意亂吧?她捏住自己發燙的耳朵,故作鎮定地咳了幾聲,並重新打開筆電。
一瞬間,空氣間又安靜了起來,安靜得只剩零六尾巴晃動時摩擦到地板的聲音。
還有......不知道是誰的心跳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