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慶熱炒的回憶……」
玥映嵐纖細的手指輕輕摩擦著那個藍色塑料箱的邊緣,聲音細微得像是被這濃霧直接吸收。
她那雙平日裡充滿自信的杏眼,此刻在綠色霓虹燈的閃爍下,透出一種深不見底的空洞。
這件「大成工程」的藍色背心雖然厚實粗糙,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暖意。
當闕恆遠幫著驚魂未定的千慕羽套上背心時,指尖不經意地摩擦過那冰涼而細嫩的肩膀,原本應該產生的心跳加速,此刻卻被一種莫名的違和感取代。
「恆遠,你有沒有覺得……這件衣服好像太暖活了點?」
千慕羽縮在背心裡,那寬大的尺寸讓她看起來更像是一個溺水的小女孩。
她吸了吸鼻子,試圖回想剛才在熱炒店吃的那種辛辣的快感,
「奇怪,」
「我記得剛才那盤五更腸旺……很辣,」
「對吧?」
「可是我現在怎麼想不起來那種『辣』是什麼感覺?」
闕恆遠手上的動作僵住了。
他看向縮在沙發角落、正低頭擺弄手機的伊凝雪。
伊凝雪冷靜地將她的背心領口翻了過來,那雙清冷的眼睛猛然收縮。
她伸出修長的手指,指著內側標籤上一行幾乎看不見的紅色小字。
「看這裡。」
伊凝雪的聲音平靜得讓人發毛。

闕恆遠湊近一看,藉著手機螢幕的微光,他讀出了那行字:
『本批物資由「大慶熱炒」贊助。』
『穿戴者需支付等量之味覺記憶以維持恆溫。』
這是一筆交易。
「味覺記憶?」
悅清禾戴上那副帶繩的眼鏡後,視線終於清晰。
她看著自己手臂上泛起的紅暈,那是因為穿上背心後體溫回升的跡象,
「妳的意思是……」
「我們用『吃過熱炒的記憶』來換了這件衣服的溫度?」
「不只是記憶。」
伊凝雪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
「是『感受』。」
「清禾,妳還記得蚵仔酥的味道嗎?」
「剛剛恆遠幫妳夾的那一塊。」
悅清禾愣住了。
她努力地在大腦中搜尋,她記得闕恆遠關懷的眼神,記得千慕羽的調侃,記得那塊蚵仔酥金黃的外皮。
可是,當她試圖回想起咬下去那一刻,鮮甜的汁液與胡椒鹽的鹹香在舌尖炸裂的感覺時,大腦卻傳來一片如雪花般模糊的空白。
她不記得「好吃」是什麼感覺了。
這種對感覺的剝奪,比全裸更讓人感到恐懼。
「這是在玩我們……?」
玥映嵐學姊死死抓著領口,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條路……它在吃掉我們身為人的一部分?」
就在這窒息的沈默中,突然休息室那扇鏽蝕的鐵門傳來了劇烈的震動。
咚!咚!咚!
那不是怪物的撞擊聲,而是人類急促的求救聲。
「救命啊!裡面有人嗎?拜託開個門!」
一個男聲在外面歇斯底里地狂喊,伴隨著濃霧中那種沉重羽翼拍擊的聲音。
闕恆遠猛地站起身,透過破碎的玻璃櫃台往外看去。
在那忽明忽暗的「葉家檳榔」霓虹燈下,有兩個人影正站在門口呼喊著。
那是大三的冉令傑,他全身赤裸,腳底鮮血淋漓,正背著一個滿臉是血、顯然已經昏迷的女孩。
闕恆遠認出了那個女孩,那是大二的藍語昕。
「是冉令傑!」
闕恆遠驚呼一聲,手已經按在了門栓上。
「等一下!」
伊凝雪冷冷地出聲,她那雙看透人性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恆遠,你看仔細他手裡拿著什麼。」
闕恆遠定睛一看,冉令傑的左手緊緊抓著一根斷掉的、帶血的球棒。
而在他的後方,濃霧中隱約有幾個模糊的身影正在逼近。
那不是怪物,那是一群同樣也穿著藍色背心、手持利器的學生。
「他們在追殺他。」
伊凝雪低聲說道。
鐵門被推開的一瞬間,冷風夾雜著血腥味灌進了狹小的休息室。
「快進來!」
闕恆遠一手將冉令傑和藍語昕扯進室內,隨即用全身的重量死死抵住那扇破爛的鐵門。
冉令傑整個人攤倒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他那精壯的身體布滿了被枯枝劃破的血痕。
而被他背在身後的藍語昕臉色慘白,額頭上的傷口正不斷冒出暗紅色的液體,染紅了她凌亂的長髮。
「學長……謝了……」
冉令傑認出了闕恆遠,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戾氣,
「媽的,那群神經病……他們瘋了!」
「外面是誰在追你?」
玥映嵐學姊此時已經冷靜下來,她迅速從物資箱裡拿出那條印著標誌的長毛巾,試圖幫藍語昕壓住傷口。
「是『工學區』的人。」
冉令傑咬著牙,握緊了手中的斷球棒,
「帶頭的是范姜峻。」
「他們在那邊遇到了一組人,」
「好像是漆雕曼還是誰……」
「那群混蛋為了搶箱子,」
「居然直接把那女的推去餵那隻大鳥。」
「現在他們又看上我這根球棒了。」
這句話讓休息室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人心險惡。
這條公路上,怪物或許可怕,但那些在極限環境下迅速崩壞的人性,顯然更加猙獰。
「恆遠哥……」
千慕羽縮在角落,看著藍語昕那觸目驚心的傷口,眼淚又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他們……」
「他們也是我們學校的人啊……」
「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這裡沒有法律,慕羽。」
伊凝雪淡淡地回應,她不知道從哪裡撿到了一片破碎的玻璃,正用著它來削著一根木條,
「只有物資,跟活下去的機會。」
這時,休息室的手機同時震動了起來。
[公路聊天室 - 區域頻道(大慶/工學 交界)]
范姜峻:裡面的人聽著。我們知道你們是大慶區的人。把冉令傑跟他手上的東西交出來,我們就各走各的。否則,等一下路口的「選擇」開始,我們會讓你們這組人全部消失。
[私訊]
商夢恬:闕恆遠!我是商夢恬!聽我的話,別管冉令傑了。范姜峻那組有六個人,每個人都有武器。你身邊帶著四個女生,硬碰硬你們死定了。
闕恆遠看著螢幕上的私訊,又看了看縮在身邊、眼神中充滿信任與恐懼的悅清禾,還有正咬牙忍痛的冉令傑。
玥映嵐走到了闕恆遠身邊,她穿著那件藍色背心,下半身修長的雙腿在微弱的綠光下顯得有一種淒楚的美感。
她輕輕握住了闕恆遠顫抖的手。
「恆遠,你決定,別怕。」
她低聲說道。
門外,范姜峻的聲音夾雜著囂張的笑聲傳來:
「倒數三十秒!」
「你們應該也看到箱子上的字了吧?」
「商夢恬剛才還在說你們在那邊很爽的吃快炒,」
「我看現在大概連味道都想不起來了吧?」
「是不是覺得腦袋空空的很恐怖啊?」
「哈哈!」
這幾句話徹底激怒了闕恆遠。
那種被剝奪記憶、被玩弄於股掌間的屈辱,在這一刻轉化成了爆發性的憤怒。
他看向箱子裡剩下的那盒「止血青仔」和幾瓶空玻璃瓶。
「映嵐學姊,妳帶著慕羽和清禾躲到沙發後面。」
闕恆遠的聲音變得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絲陌生的狠戾,
「冉令傑,還活著吧?」
「幹,當然。」
冉令傑吐出一口血痰,站了起來。
「凝雪,妳看著藍語昕。」
闕恆遠抓起一個冰鎮紅茶的空玻璃瓶,在櫃台邊狠狠一敲。
砰!
玻璃碎裂,形成了一把尖銳的「玻璃刀」。
「我們大慶區的人,從來都不吃虧。」
闕恆遠猛地拉開鐵門。
此時,外面的濃霧中,范姜峻正帶著幾名學生正不懷好意地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