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花(七):淨身出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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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台北的天空依舊陰沉得像一塊發霉的抹布,灰濛濛的雲層壓得人連喘氣都覺得費力。


信義區的豪宅裡,佳慧坐在那張訂製的大理石餐桌前,優雅地喝著無糖黑咖啡。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靜,甚至有點想哼歌。昨晚那場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危機處理」,不僅斬斷了林修那可笑的桃花,更重要的是,她向林修證明了這個世界的真理——沒有什麼是錢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是錢給得不夠。


玄關傳來指紋鎖解鎖的聲音。

林修走了進來。他還穿著昨天那套深藍色西裝,但已經皺得像張揉爛的廢紙。他的頭髮凌亂,嘴角帶著一塊明顯的瘀青,那是羅傑昨晚在雨中給他的「物理超渡」留下的傑作。


他看起來就像一隻在泥淖裡滾過、被全世界拋棄的野狗。


「醒了?」佳慧放下咖啡杯,語氣裡帶著一絲勝利者的寬容,彷彿在看著一隻迷途知返的寵物,「去洗個澡吧,衣服都餿了。下午公司還有個跟券商的線上會議,記得拿冰塊敷一下你的嘴角,別讓董事會的那些老頭子看笑話。」


林修沒有走向浴室。他連看都沒看佳慧一眼,直直地走到餐桌前。

他從皺巴巴的西裝內袋裡,抽出了一份有些被雨水沾濕、邊角微捲的牛皮紙袋,「啪」的一聲,丟在佳慧面前。


「這是什麼?新的併購案?」佳慧微微皺眉。


「我的退場機制。」林修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但眼神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以及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


佳慧狐疑地打開紙袋,抽出裡面的文件。只看了第一行的標題,她原本優雅從容、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表情,瞬間像被雷劈中一樣凝固了。


那是一份由頂級律師事務所連夜擬定、蓋好章的《離婚協議書》與《財產讓渡書》。


「林修,你瘋了嗎?!」佳慧的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她的優雅面具徹底崩塌了。她不可置信地翻閱著後面的條款,手都在抖,「這棟房子、我名下的帳戶、還有……宇辰科技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你把你在公司名下幾乎所有的股份都轉讓給我?你知不知道公司下週就要上市了,這些股份值多少錢?!」


「我知道。大概三十億吧。」林修平靜地拉開椅子坐下,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說「我剛買了杯三十塊的紅茶」,「加上宇辰的監護權。佳慧,我把我這三十五年來,用命打拚下來的所有東西,全部給妳了。老子淨身出戶。」


佳慧死死盯著眼前的男人,彷彿看著一個剛從精神病院逃出來的重度患者。


「為了一個拿了我五百萬就跑的泰國妓女?!」佳慧氣極反笑,笑聲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恐慌,「林修,她昨天已經把支票兌現了!她拿了錢,連看都沒看你一眼!你現在變成一個窮光蛋,一個廢物,你以為她還會要你?!」


「這就是我跟妳的差別,佳慧。」林修看著她,眼神裡沒有恨,只有一種看著可憐蟲的深深悲憫,「妳永遠只相信交易,妳的腦子裡只裝得下數字。妳以為她拿了錢,是因為貪婪;但妳這種沒有心的人永遠不會懂,她拿那筆錢,是為了讓我死心,為了不讓我成為今天這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她他媽的是在保護我。」


林修站起身,低頭看著這張他曾經坐了五年的餐桌,看著這個曾經被他稱為家、卻比冰櫃還要冷的無菌室。


「我已經簽好字了。那些股份,足夠妳和宇辰在這個階級裡永遠高高在上。去教他算投資報酬率吧,去逼他上奧林匹亞數學吧。這個完美的團隊,我不玩了,我登出了。」


「林修!你敢走出這個門,你這輩子都別想再看到宇辰!」佳慧歇斯底里地將桌上的咖啡杯掃落在地,陶瓷碎裂的尖銳聲音在空蕩的豪宅裡瘋狂迴盪。


林修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閉上眼睛,眼底閃過一絲痛苦的痙攣。那是他身上最痛的軟肋,是他唯一的骨血。

但他最終沒有回頭。他知道,留下,只會讓宇辰變成另一個沒有靈魂的自己。


「告訴他,爸爸是個爛人。」林修推開了大門,聲音在空氣中飄散,「但我終於,可以呼吸了。」


******


林森北路,一棟老舊的出租公寓。

這裡沒有電梯,樓梯間瀰漫著萬年不散的霉味、貓尿味,和隔壁鄰居炒菜的油煙味。


Nida 站在狹窄、悶熱的五坪小房間裡,正將最後幾件廉價的衣服塞進那個邊緣有些磨損的帆布行李箱。桌上放著一本泰國護照,以及今天早上剛買的一張飛往清邁的單程機票。


那張五百萬的支票,已經被她兌現並透過地下匯兌匯回了泰國的戶頭。

她沒有給自己留一塊錢。她知道,那筆錢足夠妹妹在泰國念完最好的醫科大學,足夠給媽媽的墳墓重新翻修成最漂亮的樣子。


她完成了她的使命。她保護了家人,也保護了那個在陽明山頂對她說「去他媽的階級」的傻瓜總裁。


但為什麼,心裡會這麼痛?

痛得連呼吸都像是在吞刀片,痛得她覺得自己快要死在這間破公寓裡了。


『Boss Lin... 對不起。』Nida 擦掉臉上怎麼也擦不完的眼淚,用力拉上行李箱的拉鍊。她必須在林修回過神來、或者再次發瘋之前離開台灣,否則她怕自己只要再看他一眼,那好不容易築起的絕情就會瞬間崩塌。


「砰砰砰!」


破舊的木門突然被劇烈地敲響,彷彿下一秒就要被踹爛。


Nida 嚇了一跳,以為是房東來催繳水電費。她隨手抹了把臉,走過去轉開門把:「I said I will pay today—」


話還沒說完,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開門。

林修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外。他的西裝外套已經不見了,襯衫的領口敞開著,嘴角帶著瘀青,渾身濕透,看起來狼狽得像個剛被打劫的流浪漢,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像是有兩團火在燒。


Nida 的心跳瞬間漏了一大拍,逃避型依戀的防衛機制再次本能地啟動。


「你來做什麼?!Get out!(滾出去!)」Nida 用力想要把門關上,聲音因為恐慌而尖銳,「我昨天說得還不夠清楚嗎?我已經拿了你老婆的錢,We are done!」


「碰!」

林修一腳卡在門縫裡,毫不理會被木門夾痛的腳踝,硬生生擠進了這個狹小得連轉身都困難的房間。他一把將門反鎖,將 Nida 逼退到了床邊。


「You terrible actress.(妳這個爛演員。)」林修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胸口劇烈起伏,嘴角卻帶著一抹看穿一切的笑。


「I am not!」Nida 咬著牙,死死盯著旁邊斑駁的牆壁不敢看他,眼眶紅得要命,「我拿了五百萬!我就是一個為了錢什麼都願意做的女人!你這個有錢的白痴,被人當 ATM 還不自知,現在立刻滾出我的房間!」


「是嗎?」


林修突然冷笑了一聲。他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皺巴巴的紙,直接甩在 Nida 的行李箱上。


Nida 愣了一下,低頭看去。

那是兩張電子機票的列印紙。上面印著他們兩個人的名字,目的地:泰國清邁(CNX)。航班時間:明天晚上九點。


經濟艙。單程票。


「妳說妳喜歡錢。很不巧,Nida,我現在破產了。」林修上前一步,直視著她震驚到無法呼吸的雙眼,語氣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我把我名下所有的財產、豪宅,還有那家即將上市的科技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全部簽字送給佳慧了。我現在身上除了這兩張機票,還有這個……」


林修粗暴地扯下左手腕上那支象徵身分地位的勞力士綠水鬼,「砰」的一聲,隨手扔進了旁邊裝滿衛生紙的垃圾桶裡。

三十萬,就這樣變成了一坨垃圾。


「我什麼都沒有了。沒有 Porsche,沒有 Armani,沒有三十億。」林修的眼眶紅了,聲音裡帶著一絲懇求與執拗,像個無家可歸的小狗,「Nida,我現在是一個窮光蛋。妳還要不要繼續騙我?」


Nida 徹底呆住了。

她看著垃圾桶裡那支閃閃發光的手錶,再看看眼前這個為她放棄了半壁江山、把自己搞得像個流浪漢一樣的瘋子。


她以為她的絕情能逼退他,能讓他乖乖回到那個金字塔的頂端繼續當他的總裁。但她萬萬沒想到,這個男人居然直接把金字塔給炸了,只為了跌進泥淖裡來陪她。


「Crazy... you are totally crazy...(瘋了……你他媽的真的瘋了……)」Nida 的眼淚終於再也忍不住,決堤而出。


她衝上前,雙手用力地捶打著林修的胸膛,一邊哭一邊用泰語和英文夾雜著大罵:「你這個笨蛋!白痴!你知不知道那間公司值多少錢!你知不知道你放棄了什麼!Why are you doing this?! 」


林修沒有躲避她的拳頭,任由她捶打著自己。他一把將這個崩潰大哭的女孩緊緊摟進懷裡,死死地抱住她,力道大得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因為這個滿地垃圾的爛年代,需要一點浪漫。」林修將下巴靠在她單薄的肩膀上,眼淚滑落在她的髮絲裡,聲音哽咽。


在這個狹小、悶熱、充滿霉味的出租套房裡,這對被世俗與道德唾棄的男女,在失去了一切之後,終於卸下了所有的防備與謊言,緊緊相擁。哭得像兩個失去全世界,卻擁有了彼此的傻瓜。


「明天晚上九點的飛機。」林修捧起她滿是淚痕的臉,輕輕吻去她的眼淚,像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我還有一點事情要處理。明天晚上八點,我們在桃園機場第一航廈見。我帶妳回家。」


Nida 哭著點了點頭,雙手死死抓著林修皺巴巴的襯衫,深怕他會消失。

「Boss Lin... 你不准騙我。You promise?(你發誓?)」


「I promise.(我發誓。)」林修笑著,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深深的吻。


這是一個神聖的誓言。

他們天真地以為,只要熬過今晚,只要搭上那班飛往清邁的航班,他們就能徹底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年代,去尋找屬於他們的浪漫。


但他們並不知道,命運的齒輪,早在那個叫做麥可的富二代按下快門的那一刻,就已經悄悄偏離了軌道,朝著毀滅的深淵狂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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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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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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