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台中車站的南下自強號。
文字．攝影．繪圖／王照鈞
至今仍然會憶起，N年以前每逢春節，搭著自強號回老媽娘家的光景，十有八九，搭的便是推拉式自強號（又稱PP自強號，PP為Push-Pull Train的縮寫）。兩顆子彈造型的車頭，一前一後顧在列車兩端，還有每一次發車、轟轟作響吵死人的鼓風機，我對於自強號的印象於是被勾勒出來，烙印在兒時記憶裡。
經營微雨窗的這些年，發表過的鐵道相關作品自然不在少數，近日卻發現這些作品當中，橫亙兒時春節記憶的PP自強號，居然一次都沒出現過。於是在今年春節之際，終於畫了一幀南下PP自強號駛入台中站的鏡頭，追憶回不去的二三事。
從前跟老媽回娘家，怎麼穿衣服就是該審慎思考的事情。台北天氣大多濕冷，但到了台中，幾乎都能看見陽光露臉，下了車更是感受不到絲毫的寒意。從台北穿下來的外套啊之類的，當然也就穿不住了。不知有多少人曾經有過，搭著火車來到中南部，在月台上抑或車站前，扒掉外衣的記憶。
在我的印象裏，小時候每一回春節去到台中，天氣都很好。火車快飛，馳騁在橫跨大安溪的高架鐵道上，橋下礫石沉積的河床，仔細看，石頭之間還會稍微反射，陽光普照下，冬季河川涓涓細流的波光。反倒是最近幾次到台中，都是陰霾的天際線迎接。
也許，也許，是來自兒時記憶，都被大腦自動套用了好天氣濾鏡吧。
在我小的時候，台中火車站的月台是被漆成綠色的，漆面還會反射著天光。好看的綠色很多種，偏偏台中站用的，就是最難搭配的郵差綠。嗯，醜歸醜，現在反倒還會懷念那個有著綠色地板的月台風景，和靠站中的火車。
很多人對於台中車站的記憶，在於有著百年歷史、富麗堂皇站體的前站。但老媽娘家在太平，靠山，舅舅開車來接，一直以來都是停在後站。因此，我對於台中火車站的記憶，除了月台之外，就是只有一幢小小建築的後站了。現在反倒想不起來，小時候有哪次回去，是從前站進出的。
寫到這裡，分享個冷知識。台鐵的大車站，如新竹、台中、嘉義、台南、高雄等，站房都建於日治時代，且大多時候來說，站房通常會蓋在海測，也就是西邊。這和台灣的都市軸線，大多是連結鐵道和海邊有關。(除了嘉義，嘉義是極少數把站房蓋在山側的例子)
戰後部分車站陸續在鐵道的另一邊新建「後站」。後站的門戶便通常是朝向山側的。隨著近年鐵路高架化、地下化，少了鐵道分隔，所謂「前站」「後站」的區別，自然也不再重要了。
再過十年，前站和後站這樣的名詞，也許會漸漸地成為上世紀的鄉愁了吧。
台中車站仍為地面車站時的風景。前站站體建於1917年，2016年10月鐵路高架化時停用。 2016年1月28日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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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鐵道結緣的起點，便是從孩提時代，年初二搭火車回台中開始。很偶爾很偶爾，依稀記得約莫是3歲的時候，搭過一次紅斑馬自強號。不過，絕大部分的光景，都是搭橘色外觀的PP自強號。
「各位旅客，台—中—站到了」
彼時，自強號的廣播，停靠板橋、豐原這些一般的車站時，只會有國台客語三種語言。只有在抵達台北和台中這種大站時，會再加上一個男聲版的英文廣播。
「We're now at: Tai-chung」
當廣播開始放送的當下，原本只有鋼軌敲擊聲的車廂內，瞬間多了許多細碎的戚戚窣窣聲響，車內的乘客已然動起來，拿衣服的拿衣服，卸行李的卸行李，火車靠站之際，煞車「咿歪咿歪」的聲響不絕於耳。眾多南下的旅人們，穿著冬季服裝黑壓壓的一片，早已列隊在走道中央，等候列車停妥，「嗶——」「戚悉——」「喀拉」車門一開，抓緊有限的時間，匆匆魚貫下車。
下車之後，被人群推著進入地下道，「鈴——」尖銳的開車鈴聲穿透人潮混雜，隨著離月台越走越遠，依稀還能聽見，「嗶——」「戚悉——」「啪」 車門關閉聲，以及列車駛離之際，後聯機關車鼓風機大作「轟－－」的聲響。
小學畢業之後，外婆住進安養中心，回去台中的次數，隨著我的學業日漸繁忙而減少，搭的火車也從自強號，改成票價比較便宜、速度卻還比自強號快的環島之星附掛莒光號。每一次踏出後站，也不再是等候舅舅的VERYCA廂型車，而是等候前往外婆安養中心的51路公車。
升上國三的秋季，台中火車站高架化。高三爆發COVID-19之際，外婆過世。大三春季，老媽中風。已有將近十年的光景，我們一家三口不曾一起回去過台中了。老媽最近一次搭火車，是在2019年夏，我們母子倆最後一次去探望外婆。
自外婆過世，老媽中風至今，還未有機會再帶老媽去坐火車。行動不便只是表面，更多的原因是，外婆不在了，也就沒有搭火車的需要了。
今年，PP自強號前後兩端，子彈頭造型的機關車，在使用屆滿30週年之際，終於也要淘汰。猶記得在不久之前，PP自強號依然不是鐵道迷追逐的焦點，因為實在太多、太平常了。
自機關車淘汰的風聲傳出、越來越多車班改指定新型機關車牽引的近日，「原始版」的PP自強號，才終於成為各鐵道社團的焦點。
物換星移。親人凋零了、火車站改建了、彼時奔馳的火車，近日也將要消失了。
從前的從前，套用著好天氣濾鏡的春節光景，漸漸漸漸地，塵封在遙遠的夢裡。
(謹以此文，紀念逝去的人、事、物，還有即將退役的E1000型電力機關車)
附上距今近10年前，我在台中車站高架化之際書寫的文字。這篇文曾刊載於當年11月份的中學生報，不過相信也早已塵封了吧。藉此機緣，在我將滿24歲之際，把14歲時書寫的文字，重新張貼於此。
記憶．台中車站
台中，是我媽媽的故鄉，也是我第二個故鄉。每逢過年，我們一家便會搭自強號回台中娘家拜年。
興奮地跳下車，映入眼簾的是第二月台那綠色地板和白色雕花梁柱。月台上，旅人來來去去，我們隨著人群魚貫進入地下道。昏暗的地下道裡，掛著一張張泛黃或黑白的老照片，每一張照片都有一段故事訴說著這座老火車站的過往種種。走出地下道，通過剪票口，再穿過一排排機車，望前看，舅舅的銀色廂型車，已經等在那兒了。
隨著時序流轉，台中車站的容貌也逐年蛻變著。後方蓋起一座類似雲霄飛車站的建築，那是台中新站。曾幾何時，噹噹作響的平交道，一下大雨就淹水的鐵路涵洞，成為台中市區交通壅塞的根源。於是，台鐵開始進行豐原到大慶間的鐵路高架化工程，這意味著台中車站逾一世紀的營運生涯，正一步一步地走向盡頭。
國二寒假的一次旅行，我們一家舊地重遊，此時我的心境卻百感交集，五味雜陳。國一那年，我媽媽的娘家遭逢變故，舅舅那邊和我們斷了聯繫。從此，我們一家僅在過年前後到安養院探望外婆，而我則再也沒見過舅舅、阿姨和表兄妹。站在月台上，我已不是那個雀躍不已的娃娃，而是一個身著藍色夾克的年輕旅人。這座老車站承載了多少段回憶，怎知它有朝一日竟會為時代洪流所淘汰呢！
昏暗的燈光下，身穿黑色冬季制服的站務員，拿著麥克風嚷著：「第二月台那邊，目前進站的是十八點二十九分，南下開往．．．台南、高雄、區間車．．．」旅人們就這樣被送上一列列過境的夜行列車，踏上各自的旅途。我們一家坐在木頭長椅上，吃著剛在後站買的肉圓（還熱呼呼的咧），看著火車和旅人來來去去。
北上的環島之星來了。我從車窗，依依不捨地望著這座承載著我許多回憶的老火車站。我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深情地望著，直到列車駛入茫茫的夜色中...
(王照鈞 筆於2016.10.15夜 台中車站營業末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