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4日,清晨6點30分。
神戶北野町的早晨,被一層薄薄的晨霧輕輕籠罩著。根據今早的氣象觀測,室外氣溫僅有 8°C,比昨晚還要低了一些。
闕恆遠走出家門時,腳下的柏油坡道還帶著昨夜濕氣留下的深色印記。
他換上了一件深藍色的防風運動外套,雙手插在口袋裡,脖子上圍著一條略顯陳舊灰色針織圍巾。
這是林亞芳昨晚特地翻出來塞給他的,說是北野的清晨風大,別在開學前感冒了。
他今天一早的任務是去坡道下方的老街買早餐。
雖然家裡有滷肉燥,但林亞芳突然心血來潮,想念起南京町那種現蒸的熱騰騰大肉包與鹹豆漿,這份美差事,理所當然落在了身為兒子的他身上了。
安靜的街區裡,除了幾聲清脆的鳥鳴,就只有他腳步踩在石子路上的輕響。
當他走到轉角的石階處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那排還未完全綻放的櫻花樹下。
是悅清禾。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粗針織毛衣,下身是一條深咖啡色的格紋長裙,腳上踩著一雙略顯厚重的棕色皮質短靴。
她正低著頭,專注地盯著腳尖,一下、一下地在石階邊緣試探性地踏步,那頭帶著透明感的空氣瀏海在晨風中微微亂了,整個人顯得既安靜又有些落寞。
「清禾?」
闕恆遠輕聲開口,聲音在清晨的薄霧中傳得很遠。
悅清禾像是受驚的小鹿般猛地抬頭,看到是闕恆遠,原本緊繃的肩膀瞬間鬆了下來,隨即一抹淡淡的紅暈爬上了她那因為寒冷而顯得蒼白的臉頰。
「恆遠……」
「你怎麼這麼早起?」
她有些侷促地撥了撥耳邊的碎髮,聲音軟糯得像是一塊剛出爐的麻糬,還帶著一點清晨特有的沙啞。
「我媽想吃南京町的肉包,叫我下去買。」
闕恆遠走下石階,停在距離她兩步遠的位置,那股清甜的花香再次鑽入鼻息,混雜著清晨冰冷的空氣,形成一種讓人清醒卻又沉醉的奇妙體感。

「妳呢?」
「這麼冷,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我……」
「我睡不著。」
悅清禾低下頭,兩隻手在長裙的布料上不安地絞動著,
「昨晚傳完訊息後,就在想開學的事……」
「還有這雙新鞋。」
她稍微抬起腳,示意那雙棕色短靴。
「我想說開學那天要穿校鞋走這條坡道,腳後跟一定會受不了,」
「所以想早點起來走路練習一下。」
「結果……」
「剛走到這裡,腳就開始有點痛了。」
闕恆遠看著她那雙細瘦的腳踝,腦子裡閃過昨晚玥映嵐發在「五重奏」群組裡那張磨紅的照片。
他嘆了口氣,走近了一步,語氣裡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妳這是在自虐嗎?」
「映嵐那是愛漂亮不穿襪子,」
「妳明明穿了襪子,怎麼還跟著瞎操心?」
「因為……」
「那是第一次高中入學式啊。」
悅清禾抬起頭,水眸裡閃爍著微光,那種執拗的認真感讓闕恆遠的心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我想在那一天,能很漂亮地站在你身邊拍照,」
「而不是一瘸一拐的。」
空氣瞬間凝固了幾秒。
晨霧似乎變得更濃了,將這方寸之地與外界隔離開來。

「昨晚……」
闕恆遠試圖打破這份突如其來的沈默,
「妳最後那條訊息沒傳完,」
「妳說幫映嵐調領結的時候,怎麼了?」
悅清禾的呼吸窒了一下。
她看著闕恆遠外套領口露出的那截灰色圍巾。
她咬了咬下唇,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沒什麼,」
「只是覺得……恆遠你,」
「好像突然變得很可靠。」
「變得……不像是小時候那個只會跟在我們後面跑的男孩子了。」
她沒敢說出口的是,那一刻,她在看著他溫柔幫另一個女孩調整衣物的手指,心底深處湧起的那股酸澀感,比起這清晨 8°C 的風還要冰涼。
「走吧。」
闕恆遠轉過身,卻沒有先走,而是側過身子,示意她跟上,
「我先陪妳走一段路練習,」
「等下買完早餐,我再順路送妳回去。」
「恆遠,」
「這樣會耽誤你買早餐的時間……」
「沒關係,」
「肉包再熱也沒妳的腳重要。」
闕恆遠隨口說出的這句話,讓悅清禾原本有些沈重的腳步瞬間變得輕盈了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在神戶北野町那條尚未甦醒的櫻花坡道上緩緩行走。
晨曦終於穿透雲層,投射在那些含苞待放的枝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