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在海外，身體出狀況，是什麼感覺？
那是我剛到墨西哥，工作漸漸上手、住處也漸漸開始有自己的味道的那時候，身體出了一點小狀況。那個狀況並不像是生病，我沒有發燒、咳嗽、流鼻涕等常見的症狀，只有頭暈──不間斷地頭暈，連走路、躺下都像是在船上晃的那種暈眩。
我試過多喝水、多睡一點、讓自己多休息，但都沒有用，症狀持續了快一週。我還是照常去上班，畢竟若我請假，我負責的店就會沒人看顧，只能休息或是麻煩其他同事代為管理。而且即便排除上述的顧慮，當時的我也不覺得有必要請假。只是，某天早晨當我騎上摩托車，尚未離開停車場前，一股不對勁的感覺湧上來，我趕緊停回車格，改叫Uber上班。那種感覺像是我的理性知道自己是保持平衡的狀態，但是我卻在主觀感受上卻覺得自己已經歪斜。
於是我開始緊張了，開始思考是否就醫。但我沒有自信可以用西班牙文或英文清楚描述我的狀態，何況下班後的時間，大部分的診所都已經關門，只剩下中大型醫院。所以我找了臺灣的線上看診。價格雖然偏貴，但可以理解。我在線上付款的頁面前猶豫了許久，最終卻關閉網頁，決定再等幾天，盤算著過幾天若有好轉，或許就不必看診了。
我躺在床上，感覺全世界都在旋轉。我感覺自己的頭往下沉，好像要呈現倒立的狀態；然後又感覺自己開始隨機旋轉，像是漂在水上的一片葉子。
我想到以前，或許是練重訓的關係，總之因為某種因素導致耳石脫落，因此那陣子無論在路上、學校或是其他地方，走路的步伐緩慢到不可思議的地步。所有人都問我怎麼了，我只能微笑應對，說明自己只是在頭暈。但是在這裡不一樣了，沒有人會問我。
我第一次透過身體感受到一個人的孤立及渺小。我甚至開始胡思亂想，要是哪一天我在自己的住處發生意外了，要經過多久才會有人發現我呢？不過再仔細想想，答案是可能不用超過一天，因為若我沒去上班又連繫不到，我的老闆應該就會帶人來查看了。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工作或許就是我在墨西哥跟外界的唯一連結。
從臺灣帶來的感冒藥
後來雖然也沒有惡化，但也沒有好轉，想必會再持續頭暈好長一段時間。
於是我還是找到之前查詢的線上看診網站，這次沒有猶豫，刷卡付款、就診。
進入診間──或者說，線上連結。等待醫生上線時，我透過尚未亮起的黑色螢幕的反光看著自己，看不出來有任何異狀，看到一個面無表情，略顯疲憊的自己。然後畫面亮起，對面是一位穿著醫師袍，坐在辦公室的人物。
我快速描述自己的狀況，醫生聽完後則問了幾個問題，看診就這樣結束了，但是久未跟人深度交流的我，硬是再多問了幾個問題，試圖稍稍延長這長對話。然後結論是，我缺乏運動。雖然很想反駁，但仔細想想，確實已經將近半年沒有規律運動了，來到墨西哥後更是缺乏運動的時間和機會。醫生幫我開了藥單，看到那個藥名，是熟悉的止暈藥。
隔天下班後，我到住處對面的公園跑步。幸運地，那個公園有一條完整的環狀跑道，一圈大約1.4公里。那天我開始起跑，踏出第一步後就後悔了。隨著每次踏步的撞擊，就如同腦中有一顆鋼球在碰撞；甚至還跑不到一圈，我視線中的地平線已經歪斜。雖然平常跑步並不追求快，但是當記錄運動的App在一公里的時候，報出的時間是七分50秒的速度，我還是稍稍有點嚇到。才一公里，這麼慢的速度，我竟然如此痛苦。但是我只是繼續跑，感受著頭暈，反正，我心想：「就當作被騙，既然躺著也不會好，那就試試看跑完後會更糟還是更好吧。」
結果，跑完之後更糟。頭痛欲裂、暈眩加劇、視線閃爍，伴隨一點想吐的感覺。但我卻莫名地不感到後悔或擔心，只是想著明天要再跑一次。
明天還要再出來運動
即便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那時候的身體發生什麼事了，可能是還在適應新環境的同時又適逢高強度工作的旺季，所以太累；也可能是水土不服、加上時差和一點高山症。各式各樣的猜測都有，但在跑完的隔天後，雖然還是頭暈，但是明顯改善許多。於是天又再跑，仍是頭暈、仍是頭痛，就這樣連跑了三天。第四天時，竟然漸漸感受不到暈眩了。
依稀記得過去在上中醫的課程時，提到身體內的「氣」的平衡是維持生理運作的重要因素。在此我們先不討論「氣」究竟是什麼。不過我想，這次的頭暈或許是某種程度上的失衡吧。生理上的失衡、感受上的失衡、社交上的失衡，和環境上的失衡。
我頭暈；我感覺自己像一片漂泊的枯葉躺在床上晃蕩，沒有靜止的時刻；我在嘗試說話的時候，腦中的想法無法以不熟悉的語言成形於口中，總有那麼多想傳達的內容消散在對話間；而我所身處的環境完全不同於過往30年所習慣的那樣，高原、時差、飲食、工作內容，都是人生中的第一次。
我暈眩，不論是身理上還是心理上，因為我正處在過往與未來交界失衡中。
然而我試圖以跑步治癒它。
就如同要如何扶正已經偏斜的腳踏車呢？踩它，踩著踏板，用力踩下它，讓鍊條鼓動花鼓的聲響，讓它在失衡中前進，使自己不致於倒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