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入場
台北港的夜晚有一種特殊的氣味。
不是海,是鐵鏽、柴油、還有某種說不清楚的鹹,像是海把自己最不好看的部分留在岸上,把乾淨的部分帶走了。
陳陳后羿蹲在一個貨櫃頂上,用手肘撐著膝蓋,右手拿著一個改裝過的測距儀,左手夾著一根沒有點火的菸。他不抽菸,但夾著菸可以讓人在黑暗中看起來像一個無聊的工人。
「十一點方向,換班,」克林特的聲音從耳機傳來,訊號加密過,底噪極低,「兩人,間隔六公尺,步頻一致。」
「受過訓練的,」陳后羿說,「不是一般保全。」
「我數過了,外圍八個,移動規律,每十四分鐘一個循環,死角在東南角的第三個貨櫃列和第五個貨櫃列之間,持續約九十秒。」
「你在哪裡?」
「夠遠,」克林特說,「但夠近。」
陳后羿知道這個答案的意思:遠到安全,近到如果出事可以介入。他沒有再追問,克林特不會說一個他自己沒把握的位置。
「沈柏的最後定位是倉儲C區,」陳后羿說,「從東南角死角進去,直線距離大概一百三十公尺,中間有兩道閘門。」
「閘門是電子鎖?」
「是,但備用電路走的是舊線,」陳后羿把測距儀收起來,從夾克內側取出一個薄型工具包,「十二年前的系統,我認識。」
「你認識一個十二年前的門鎖系統。」
「我年輕的時候做過一些不太光彩的事,」陳后羿說,語氣平淡,像在說天氣,「進去之後我需要五分鐘,你能給我嗎?」
「我能給你七分鐘,」克林特說,「第八分鐘開始,我不保證外圍的人還在他們應該在的位置。」
「夠了。」
耳機裡短暫的靜默,然後克林特說了一句話,語氣比平常少了一層專業濾鏡:「小心。」
不是戰術提醒,就是那兩個字。
陳后羿把沒點燃的菸彈進黑暗裡,從貨櫃頂無聲滑落。
東南角的死角如克林特所說,精準的九十秒。
陳后羿在第一道閘門前蹲下,工具包展開,舊式電子鎖的備用電路藏在面板左側的縫隙裡,他摸到接點,夾上跳線,默數四秒,鎖舌退開,聲音小得像一聲嘆氣。
第二道閘門同樣的方式,用了三秒。
他有點懷念年輕時候的手速,但現在的判斷力彌補了反應時間的差距。
C區倉儲的大門是手動的,沉重的鋼門,他沒有硬推,而是找到鉸鏈的位置,把力道分散,門開了一條縫,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進去。
裡面的黑比外面更黑。
他站在門縫裡等了十五秒,讓眼睛適應,同時聽。
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只有某個角落,有規律的、低沉的機械運轉聲。
他開了手電筒,把光束壓到最窄,往聲音的方向掃過去。
貨架,一排接一排,上面堆著標準的貨運紙箱,標籤用的是正常的物流格式,品名欄寫著:醫療耗材。
他走過去,拿起最近的一個箱子,不重,但密封過,封條是特殊材質,不是一般的膠帶。他拿出小刀沿邊划開。
裡面是一個金屬容器,冷的,表面有細微的霜。
他皺眉,打開容器的蓋子。
裡面是一個透明的封存袋,封存袋裡是一個USB,USB上沒有任何標示,只有一個雷射蝕刻的圖案。
一顆沒有光芒的星。
「克林特,」他壓低聲音,「我找到東西了。」
「還有三分鐘,」克林特說,「是什麼?」
「不知道,但是是無星的,」他把USB放進口袋,把箱子重新封好推回原位,「這裡不只這一箱,整個C區都是,少說幾百個。」
耳機裡沉默了兩秒。
「陳后羿,」克林特的聲音忽然變了一個質地,不是緊繃,是更深的那種,「你說這裡有幾百個?」
「對。」
「沈柏最後傳的三個字,不是貨,」克林特說,「我現在覺得,他的意思不是那批貨不是普通的貨。」
陳后羿站在黑暗的貨架中間,忽然明白克林特的意思。
不是貨。
是,那些容器裡裝的,根本不是物品。
他的手電筒往更深處掃過去,光束在貨架盡頭的牆面停住。
那裡有一道門,和其他牆面用了不同的材質,隔音的,縫隙處有極細的光從裡面透出來。
還有,非常非常低的,像是在門的另一側很遠的地方,有某種聲音。
他聽了三秒才確認那是什麼。
是呼吸聲。很多個人的呼吸聲,不整齊,沉的,像是睡著了,或者......
「克林特,」他說,聲音很平,但手已經握緊了彈弓,「你剩幾分鐘可以給我?」
「一分四十秒,怎麼了?」
「我需要你現在就進來。」
短暫的停頓。
「收到,」克林特說,沒有追問,「九十秒。」
陳后羿走向那道門,把耳朵貼上去,閉上眼睛。
門的另一側,呼吸聲大概有十幾個,規律但太慢,不是正常睡眠的節奏,是被控制過的那種,像是某種長期的、人為的靜止。
他想起失蹤案委託書上,莊知遠姊姊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弟弟睡前打給我,說他最近很累,一直想睡,睡著就不想醒來。我當時以為他在抱怨工作。」
陳后羿把手放在門把上,深吸一口氣。
就在這個時候,他身後,有人開口說話。
聲音從黑暗裡來,平靜,帶著某種奇特的禮貌,像是一個早就等著他到來的人:
「陳先生,我們等你很久了。」
陳后羿沒有轉身,也沒有動。
他只是說:「我知道。」
然後,貨架的陰影裡,克林特的箭從斜上方無聲射出,精準釘在說話那人手邊的金屬架上,距離手指不超過兩公分,沒有傷人,但意思已經說得很清楚。
黑暗裡短暫的靜止。
陳后羿這才轉身,看向說話的人。
對方是個穿著深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臉上沒有恐慌,只有一種被打亂節奏的輕微不悅,像棋手發現對方下了一步意料之外的棋。
他看了看釘在架上的箭,再看向陳后羿:「你帶了朋友。」
「你也是,」陳后羿說,視線掃過男人身後慢慢移動的幾個身影,「但他們的位置,我的朋友都已經標記過了。」
耳機裡,克林特說了一個字:「對。」
沒有說謊,沒有虛張聲勢,就只是確認。
西裝男盯著陳后羿看了幾秒,然後,出乎意料地,他笑了。
不是惡意的笑,是某種接近欣賞的東西:「比我們預期的更快,」他說,「本來以為還要多等一週。」
「等我找到這裡?」
「等你們兩個人,」他說,「找到這裡。」
陳后羿聽見自己的心跳在安靜中變得清晰。
他們不是被追進來的。
從一開始,從那份委託,從彈弓對上複合弓的那個夜晚,從所有精心設計的巧合與衝突,無星要的,就是讓他和克林特站在這個地方。
一起。
「你們需要我們做什麼?」陳后羿問。
西裝男把手插進口袋,往旁邊走了幾步,在那道透著光的門前停下,用下巴朝門的方向示意:
「先進來,」他說,「看了就明白。」
黑暗裡,克林特的聲音在耳機中低低響起,只說了四個字,像一個沒有結論的問句,也像一個已經有了答案的確認:
「你要進嗎?」
陳后羿看著那道門,看著門縫裡透出來的光,想著裡面那些不正常的、沉而規律的呼吸聲,想著莊知遠,想著沈柏,想著那幾百個裝著無星標誌的冷凍容器。
「進,」他說,「但規則我們定。」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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