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天早晨,柔安都會準時出現在街角那間超商。推開門,「叮咚」的迎賓聲清脆響起,伴隨著濃郁的研磨咖啡香。在俐落的套裝下,藏著一顆侷促不安的心。她總是在貨架間漫無目的地徘徊,視線卻不由自主地穿過排列整齊的商品,停留在店員小智身上。
小智理貨時總有一種安靜的力量。他低著頭,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標籤,彷彿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對柔安來說,他是一道不張揚卻讓人心安的風景,在這座喧囂的城市裡,他像是一處靜止的座標,讓她混亂的早晨有了歸宿。
在一個細雨迷濛的傍晚,累積多時的勇氣終於被雨聲推向了頂點。柔安買了一盒巧克力,結帳時,她感覺指尖微微顫抖。她深吸一口氣,將一張寫有聯絡方式的小卡片直接壓在了他的掌心。那一刻,心跳聲劇烈迴盪,幾乎掩蓋了門外連綿的雨聲。她沒敢看他的神情,轉身便衝進了雨幕中。

小智站在櫃檯後,凝視著那張字跡清秀的小卡片良久。他沒有立刻收起,而是用指腹輕輕撫過上面的號碼,嘴角露出一抹帶著些許苦澀、卻又無比欣喜的微笑。在那方寸之地的收銀區,他感受到了久違的、如微光般的悸動。
隨後的日子,兩人的距離在通訊軟體上迅速縮短。

螢幕裡的小智與店裡的寡言截然不同,他幽默且體貼。他們分享深夜的歌單,從獨立樂團的憂鬱到古典樂的純粹;他們聊著巷弄裡的隱藏宵夜,以及對未來那些微小而確定的嚮往。
隔著螢幕,柔安覺得自己像是遇見了一個靈魂頻率完全一致的人。那種「被徹底聽見」的感覺,讓她對第一次約會充滿了如少女般的期待。

約會的地點選在熱鬧的文創園區。那天天氣晴朗,陽光灑在紅磚牆上。柔安滿心歡喜地挽著小智的手臂,在琳瑯滿目的市集攤位間穿梭。今天的小智穿著米色針織衫,眼神比平時更溫柔,但柔安卻察覺到他有些異樣。他顯得異常緊繃,且總是固執地走在她的右邊,確保柔安始終處於他的右側。
來到文藝廣場,小智先去了一趟洗手間,柔安則在廣場中央等候。當小智遠遠地朝她走來時,一位老奶奶不小心掉落了皮夾,就在小智的左後方急切呼喊:「少年家,幫我撿一下!少年家!」
然而,小智卻像是置身於另一個完全真空的時空,他的視線緊緊鎖定在柔安身上,徑直向前走去,連頭都沒回。柔安驚訝地停下腳步,看著那位無助的老奶奶,心中浮現了一絲寒意。她跑過去幫老奶奶撿起皮夾,再回到小智身邊時,眼神裡已多了幾分疏離。

接下來的路程,這種不安感愈發強烈。好幾次有人從小智身邊經過,無論是路人的問路還是請求幫忙拍照,他都表現得異常冷漠,連眼角都不掃一下。
柔安的心漸漸沉了下去,原本熾熱的溫度被失望取代。她心想:難道螢幕上的溫柔,都只是他的偽裝?難道他是一個毫無同情心的冷血之人?
她帶他來到安靜的公園長椅坐下。周圍安靜了許多,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蟬鳴。
柔安轉過頭,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傷心:「小智,你為什麼對別人的求助那麼冷淡?剛才老奶奶在叫你,你真的沒聽見嗎?」
空氣凝固了許久,久到柔安以為他會轉身離開。

小智垂著頭,雙手用力握緊。最後,他輕輕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耳,聲音沙啞得令人心疼:「柔安,對不起。我的左耳……自幼便完全喪失了聽力,連助聽器都沒有用。那是一場意外留下的後遺症。」
他轉過頭,深深地凝視著柔安,眼中滿是溫柔的歉意:「因為我只有一邊耳朵能聽見,這個世界對我來說,總是充斥著巨大的、混亂的雜訊。我必須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才能從紛擾中辨識出妳的聲音。」
他自嘲地笑了笑,語氣卻無比堅定:「遇見妳之後,我想把這唯一的、最珍貴的聽覺專注,全部都留給妳。我怕一旦分心去聽別的聲音,就會漏掉妳說的任何一個字。我不想讓任何雜音,干擾我聽妳說話。」
柔安的呼吸在瞬間凝結。原本累積的委屈與憤怒,像被大雨洗過的塵埃,瞬間瓦解。她看著小智略帶侷促與自卑的側臉,視線變得模糊,大顆大顆的淚水奪眶而出。
這不是冷漠,而是他最極致、最孤獨的溫柔。在一個被削去了一半音量的世界裡,他竟然選擇過濾掉全世界,只為了精準地捕捉她的頻率。
「對不起……小智,對不起……」柔安哽咽著,聲音在劇烈的顫抖中帶著無盡的深情。
她再也壓抑不住滿心的疼惜,猛地轉身,張開雙臂緊緊地抱住了他。她把臉深深埋進他的肩窩,雙手用力環繞他的胸膛,彷彿想用自己的心跳聲,去填補他左耳那個安靜得讓人心疼的缺口。

她抬起頭,淚水打濕了羽睫,她凝視著他那隻唯一能聽見聲音的右耳,輕聲呢喃,對白裡滿是顫抖的愛意:「我竟然把你的深情誤解成了冷淡……謝謝你願意為了聽見我,去對抗整個世界的雜訊。謝謝你願意把全世界最乾淨的專注,都只給了我一個人。」
柔安湊近他的右耳,語氣溫柔而堅定:「從今以後,我會一直待在你的右邊。不管這世界再吵、再亂,我都會貼在你的耳邊,把所有美好的聲音,只說給你一個人聽。你要聽一輩子,好嗎?」
小智愣住了,隨後緊繃的肩膀終於徹底放鬆。他伸出手,輕輕覆蓋在柔安緊抱他的手上,將她擁得更緊。
在那一刻,他世界的雜訊終於徹底消失,只剩下懷裡女孩的心跳聲,規律、清晰,且無比震耳欲聾。
這份專屬的愛,雖然形式與眾不同,卻比世上任何完整的聲音,都更加真摯、更加動人。
小潤的話:
這篇文章的主旨是:「我只有一邊耳朵能聽,所以我想把這唯一的專注都留給你。」
我在想,每個人對於愛的表達方式都不一樣,接收方式也是不一樣的。
很多時候以為對方很少說愛,有可能只是不明白對方表達愛的方式,進而產生不對頻的落差,心才開始疏離。那麼,單側聽損的愛又會是怎麼樣的形式呢?於是有了這篇文章。
愛,有時不是不說,而是正以一種我們尚未理解的姿態,在寂靜中全神貫注地盛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