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110年5月11日,下午三點半。
台中的太陽毒辣地曬在大肚山的紅土地上,東海別墅那些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的老舊公寓,像是被扣在巨大的蒸籠裡。空氣中沒有風,只有蟬鳴聲在這燥熱的柏油路面上反覆磨擦,讓人聽得心煩意亂。
在社區三樓的一間合租公寓裡,廚房那台二手的重型抽油煙機正發出「轟隆、轟隆」的悶響聲,聽起來就像是一台快要報廢的老爺車。

闕恆遠站在爐灶前,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流進了領口,早已將那件灰色背心浸透了一大片。
他右手握著一雙特長的不鏽鋼油炸筷,正全神貫注地盯著油鍋。
「恆遠,」
「這批雞胸肉去皮去得比較乾淨,」
「剛才醃料進去的時候,我有再抓過了,」
「應該有入味進去了。」
悅清禾站在狹小的流理台另一側,聲音被抽油煙機的噪音壓得有些模糊。
她低著頭,正細心地將一片片厚度均勻的雞胸肉攤開,那是剛才闕恆遠親手切好的「無骨香雞排」原型。
悅清禾的指尖沾滿了白色的地瓜粉與特製的酥脆炸粉,她動作溫柔而節奏穩定,先將肉片兩面均勻裹上乾粉,再用手掌輕輕拍掉多餘的殘粉,最後整齊地疊放在不鏽鋼盤上。
「謝了,清禾。」
「今天的濕度高,粉不要裹太厚,不然下鍋容易脫漿。」
闕恆遠轉過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在這不到三坪的廚房裡,兩人的身體不時會因為轉身而輕輕擦碰。
每當手臂不經意擦過,那種隔著汗水的體溫接觸,總會讓在這高壓環境下的兩人,產生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慰藉。
滋——!
第一片雞排滑入油鍋,瞬間激起劇烈的白色泡沫。
闕恆遠熟練地控制著火侯,看著雞排在熱油中緩緩浮起,邊緣開始呈現出誘人的淺金黃色。
他必須精確掌握時間,炸得太久肉質會柴,時間不夠則外皮不夠酥脆。
這份「無骨香雞排」是他們五個人反覆研發半個月的成果,也是這間雲端廚房的招牌。
與此同時,廚房的另一角,瓦斯爐的另一個火頭正燒著大鍋水。
悅清禾拿出一捆黃色油麵,那是為了「印尼炒麵」準備的基底。
水蒸汽騰騰而上,與油煙交織在一起,讓整個廚房的能見度變得有些低迷。
悅清禾熟練地切著高麗菜絲,「叩、叩、叩」的切菜聲與抽油煙機的轟鳴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律動。
「恆遠,你覺得新聞說的那幾例……」
「會影響到台中嗎?」
悅清禾低聲問著,手下的動作沒停。
闕恆遠沉默了一下,看著油鍋裡翻滾的雞排,語氣顯得有些沉重:
「不知道。」
「但我看東別這幾天的氣氛不太對,」
「藥局門口排隊的人變多了。」
「但我們也只能先把眼前的訂單接好,」
「不然下個月的房租真的不知道在哪裡。」
客廳裡,日光燈管發出略顯蒼白的白光,照在堆滿黃色便當盒的餐桌上。
伊凝雪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是幾百個還沒摺好的紙盒。
她的動作很快,指尖因為重複撥弄紙張而顯得有些發紅。
「恆遠,你們廚房門關緊一點啦,」
「油煙味都飄到客廳來了。」
伊凝雪忍不住抱怨了一句,隨即又像想到什麼似的,拿起手邊的小瓶酒精噴霧,對著空氣胡亂噴了兩下,
「新聞說宜蘭那邊已經有人群聚了耶,」
「我們天天這樣接觸外送員,」
「真的沒問題嗎?」
「凝雪,」
「妳今天都已經快噴掉半瓶酒精了,那是錢耶。」
玥映嵐坐在餐桌的另一端,面前攤開著記帳本與一台計算機。
她推了推眼鏡,眉頭鎖得死緊,
「我們現在要擔心的,應該不是病毒,而是錢。」
「妳看,剛才進來的這批塑膠袋,一綑又漲了十塊錢。」
玥映嵐按著計算機的聲音「滴滴滴」地響著,在安靜的客廳裡聽起來人格外刺耳。
她抬起頭,看著剛從廚房走出來拿水喝的闕恆遠,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
「恆遠,」
「我剛才重新算了一次利潤。」
「一份無骨香雞排便當賣100元,」
「平台抽走35%就是35元。」
「剩下的65元裡,我們要扣掉這份雞排進貨價、現在漲價的白米、還有那三樣配菜。」
「對了,」
「還有這個印有我們Logo的包裝盒、筷子、塑膠袋……」
玥映嵐的手指在單據上點著,「算完瓦斯、水電,再扣掉我們五個人住在這間房子的分租金。一份便當到手,利潤不到25元。」
「25元?」
千慕羽剛從後陽台收完抹布進來,聽到這個數字,整個人差點跳起來,
「我們五個人每天忙得要死,」
「恆遠跟悅清禾在廚房熱得要命,」
「賣一份才賺25塊?」
「那我隨便畫一張設計稿都不止這個錢吧!」
「慕羽,現實就是這樣。」
玥映嵐嘆了口氣,疲憊地向後靠在椅背上,
「如果不靠外送平台,」
「我們在這種社區五樓根本接不到單;」
「靠了外送平台,我們又像是在幫他們白打工。」
「一天如果接不到60單,」
「我們每個人連吃飯的錢都沒有。」
千慕羽煩躁地抓著頭髮,看著自己指縫間洗不掉的油煙味,語氣充滿了挫折感:
「我當初畢業時,說要一起創業,」
「是想說我們可以做出一點自己的品牌,」
「結果,」
「現在每天就在這裡摺紙盒、洗油膩膩的鍋子。」
「我現在連拿畫筆的手都在抖,」
「這跟我當初想的一點都不一樣。」
客廳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電視機裡正播放著下午兩點的疫情記者會,指揮官嚴肅的神情與不斷跳動的確診數字,像是一道無形的陰影,緩緩籠罩在這間狹小的租屋處。
「好了,別吵了。」
闕恆遠喝乾了杯子裡的冷水,抹了抹嘴,
「現在抱怨也沒用。」
「平台抽成高是事實,」
「但如果不做,我們連這間房子的房租都交不出來。」
「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清禾,炒麵的料備好了嗎?」
「等下晚餐單要進來了。」
悅清禾從廚房門口探出頭,看著大家緊繃的神色,輕聲說道:
「都弄好了,我加了點特製的甜醬油,味道很香。」
「大家……先撐過幾天再說吧?」
五個人重新回到各自的位置,但那種「努力卻看不見未來」的窒息感,卻比廚房裡的油煙還要讓人難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