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和大家分享今天要聆聽的這張古典樂名盤，也就是著名鋼琴家巴倫波因在年輕時所錄製的孟德爾頌《無言之歌》全集：
和我同一天生日的孟德爾頌，和我有相同的想法，就是很多時候不需要語言，以免破壞了音樂，甚至是生活上的美感。他認為音樂就是因為有著絕對的精確性，因此歌詞有時反而會讓音樂變得混濁，所以就這樣寫了數十首鋼琴獨奏的「無言歌」，還有數首特別為大提琴與鋼琴的無言歌，身為大提琴愛好者的我真的非常喜愛他的大提琴與鋼琴版本的無言歌。
甚至大提琴家麥斯基在多年以前，將舒伯特那些有歌詞的「藝術歌曲」全都改編成只有大提琴與鋼琴的版本來錄製，並且專輯名稱就直接叫做「Songs Without Words」，看來英雄所見略同，我想哪天我也振作起來把佛瑞的藝術歌曲也都改成大提琴版本好了！
然而，在有語言的世界裡，往往破壞了純粹的美
話說回來，關於我的學生「被騙走」這件事，嚴格說起來，是媽媽被某間音樂教室或樂器行的話術所影響。
我有一位高一的男學生，跟我學了大概八個月左右，這位學生生性靦腆，一開始上課時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情緒或想法，常常看著母親的臉色。而母親當時不知道兒子是否會一直學下去，原本利用晚上課餘時間來教室練琴，但成效不彰，因此在我的建議下跟教室租了一把琴帶回家練習，學生就能每天在家裡練習，學習很快就看到成效。
這幾個月在我的耐心教導以及半搞笑式地講解著音樂的故事和知識，這位男學生逐漸會在課堂上笑了，而且也都很有禮貌地和老師打招呼。甚至，就讀私校的他，在音樂課的期中考當中，老師認為他可以用大提琴搭配鋼琴伴奏來應試，所以幫他挑了一首難度上還算可以應付的樂曲。而我在課堂上已經幾乎讓他能夠完整且正確地拉完這首樂曲了。
但就在前幾天最後一次上完課，我們本來還很期待接下來他和鋼琴合奏時可以如何進行時，教室突然說接到母親的電話，說她在其他地方買了一把六萬元的樂器，還附贈十堂課，因此母親想要先去把這十堂課「消化完」，暫時先不跟我上課。
這讓我回想起我和那學生最後一次上課時，我發現那學生有一種欲言又止的表情，可能是母親叫他不要跟老師說吧？而學生可能覺得已經習慣我上課的風格和節奏，不知道去其他地方上那「十堂課」，是否又要適應新老師？
最重要的是，那學生每次上完課，是否還能維持每次滿足的心情離開教室？
溢價的樂器和送課程的行銷話術，就是一種語言破壞藝術的最好證明
其實學生願意買琴，代表家長也認定學生學習意願很堅決，因此可以幫孩子購買一把琴，讓他固定學下去，本是一件好事。甚至我也不在乎是否找我來幫忙挑選樂器，當然以我的人脈和對樂器的要求和掌握度，我的確可以幫家長挑到低於六萬元的相同品質樂器。
但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會用買樂器送課程的手法來吸引人上門的，通常都是用溢價的價格來販售樂器，這樣才有多餘利潤分配給要去上那「十堂課」的老師鐘點費。而會這樣做的樂器行或是音樂教室，往往不是大盤商，因此販售樂器的利潤更低，因此可想而知，樂器本身的價格可能連3萬都不到！
這樣犧牲掉的，是學生拉奏樂器時所感受的音色。短期內他或許會感覺至少比現在租用的樂器好聽，但等他學到更高程度，甚至是有機會進入樂團或社團和別人交流時，才發現自己手上這把樂器竟然買貴了，而且音色遠不如身邊朋友那樣好聽。
更可怕的是，這樣廉價的樂器，可能連指板和弓都有操作上的瑕疵，讓他更難練習更進階的樂曲。另外，教室為了極度壓縮成本，很可能直接找還在就學、幾乎沒有教學經驗的在學生來充當老師，然後用遠低於周邊行情的鐘點費來讓家長覺得划算。
一句簡單的「買樂器送十堂課」，直接把學音樂最基本、也最重要的「對音色和音樂的堅持」毀掉。
學生會再回來嗎？
用這樣行銷話術的教室，會使盡辦法要求老師把學生留下來，因為長期穩定的上課抽成收入才是最重要的，到時候再用其他話術向家長洗腦說「學生程度又更好了，又可以再換更好的琴囉！」、「學生程度提高，學費會調漲喔！」而為了讓學生留下來，充滿壓力的老師常做的事就是：
批評前一個「老師亂教、進度太慢、姿勢沒教好」等等，讓學生和家長被洗腦成「先前浪費太多時間和金錢了，乾脆就在這裡繼續學下去吧！」的思維。而學生又要費時把先前好不容易養成的肌肉記憶和運弓運指習慣改掉，應該會有滿滿的挫折感。
但我不認為孩子是笨蛋。他在我課堂上慢慢得到了從零開始到快要把鈴木第一冊拉完的成就感，也真的確定了對音樂的興趣，相較之下，在那個充滿把學生留下來的高壓環境裡，他很可能覺得學琴不再那麼快樂了，之後可能順理成章地用「高三要升學」的藉口，就這樣完全暫停了大提琴的學習。至於那把看似六萬元價格的大提琴呢？可能只能用一～二萬轉賣。
這樣下去沒有贏家。
至於學生會不會上完那十堂課之後回來找我？我抱持著隨緣的態度。但我期待在孩子長大、完全有自己經濟能力的情況下，在能夠完全自己作主的狀態下自己選擇在哪裡、跟誰上課。
連音樂界也要賺快錢，我們還能怎麼生存？
一個技藝的養成，尤其是和身體肌肉相關的運動、樂器操作、腦部的認知與協調，都是極為花時間的。這些項目往往不像可以被AI取代的項目那樣，可以在短時間內得到看似完美的成果。
因此我很常花時間和家長溝通，學生一開始進度慢的原因、建立正確練習習慣和姿勢所花的時間與重要性。因為當家長與其他家長互相比較，發現怎麼其他人的孩子學這麼快、拉這麼好，就會出現比較與「FOMO」（錯失恐懼）情緒，再來就是質疑自己花的學費值不值得、會不會妨害到學業等等。
不過就算是有家長或手頭非常寬裕的學生信任我並且請我幫忙挑琴，但最後還是挑選其他琴商「最便宜」的品項，因為到最後，這些人考量的往往還是「成本」、「利益」，在音樂上往往就很難繼續堅持下去了，因此很巧妙地他們都離開了我的教學領域。
不能完全怪這些琴行、音樂教室，畢竟房地產被過度炒作、店租成本不斷上升，再加上少子化，他們要用極端的方式來賺錢，並且還要有無知的消費者，他們才能繼續生存；相較之下，我這隻閒雲野鶴倒過得悠哉，音樂理念合得來的，就繼續來往、教學。
不過我們的確應該要加強普遍的音樂和藝術認知，光靠學校的教育遠遠不夠，在第一線的老師，也的確有責任教育家長和學生，讓他們用正確的心態來衡量「學習成本和時間的非比例性（甚至是投報率）」、「興趣的養成是每天每天逐漸增加而不是像柴火一樣燒完就沒了」、「冷靜客觀地評估販售樂器與課程的合理模式」等觀念。
希望每位學習音樂的人，都能體會「無言」的美好
學音樂無非是想在混亂、高壓的工作或學習環境中，找到一個讓自己溫暖放鬆的角落。越是專注在自己做的每件事上面，哪怕是小事，到最後都能有非凡成就。
對了，我有一位學生，跟我學還不到四年，已經拉完鈴木第六冊，以及許多中高階小品，更重要的是，她從沒用準備考試當藉口請假，現在已經藉由繁星進入台大，上課時很開心地和我討論要怎樣進台大交響樂團，想像以後跟著樂團在國家音樂廳舞台上演奏的樣子了。
說她是學霸所以特別聰明嗎？沒有，只是她特別專注，不會在學樂器的時候想著考試準備好了沒，而是永遠活在當下，在我講解怎麼拉奏的時候手指就已經在指板上試著照我說的演練，而且每天回到家還是維持練習。
而我也有學生，學習進度雖然緩慢，但是她很享受「把每個動作做正確」這件事，並且把拉琴當作繁重工作之餘的舒壓，有時候，學音樂撇除掉成就高低，其實不就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嗎？
就這麼簡單，少說幾句話，或少聽別人說幾句話，專注在自己的目標，就可以讓自己做得更好！在這裡再次推薦大家聽聽巴倫波因這套歷史級名盤「孟德爾頌：無言之歌全集」，如果你可以從巴倫波因的彈奏當中感受到音樂美好的層次和張力，就算你沒學習樂器，也贏過很多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