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真

伏羲九天

肅重圓
總舵內的善後已大致完成,屍體與傷患被一一分開安置。此役共折損三十四名弟子,重傷者數以百計,難以細數。
這是九天門有史以來,在總舵內院死傷最慘重的一次。
一切,皆因狐仙元帥。
不久之後,九天門與書凝峰交涉的結果也被公諸於眾。
然而傳到弟子耳中時,早已變了味。
「書凝峰說狐仙元帥已死?可有證據?」
「分明是藏起來了,包庇禍首!」
「九天門出事,他們最樂見其成吧。」
「那老女人果然心機深沉!」
聲浪一波接著一波,越傳越烈,真相如何,反倒無人在意。
于真站在人群之中,只覺得胸口發悶。
在他眼裡,軒轅紫霞始終是那個優雅從容、氣度高潔之人,怎可能如眾人口中那般不堪。
可眼前這些聲音,卻只需幾句話,便能將一個人徹底顛倒。
更讓他不安的是,這些人甚至不再尋求真相,只願相信自己想相信的說法。
他還聽聞,有弟子替狐仙元帥說過一句好話,竟當場被眾人圍毆。
那一刻,于真忽然明白:這已經不是議論,而是獵巫。
戾氣在空氣中蔓延,愈發濃重。
這樣的九天門,與他心中所謂的「修真之道」,已經漸行漸遠。
于真越來越難以忍受這樣的風氣。
只要一聽見那些議論聲,他幾乎是本能地轉身離開,一路走到偏僻無人的角落,才終於停下腳步。
空氣安靜下來,卻反而讓人更清楚地意識到:剛剛那些話,並沒有消失。
夏寺與千瑤也跟了過來,神情都有些低落。
「書凝峰聲稱……狐仙元帥已死……」夏寺低聲重複著,語氣遲疑,「是真的嗎?」
「不知道。」于真看了她一眼,語氣微沉,「但別亂想,夏寺。」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妳不需要替別人的說法負責。」
夏寺抿了抿唇,沒有再說話,空氣沉默了一瞬。
「我……越來越討厭九天門了。」千瑤忽然開口,「整個氛圍都變得很奇怪。」
語氣不重,卻讓人無法忽視。
于真與夏寺同時一愣,下意識看向她。
千瑤沒有回望,只是靜靜站著,目光落在遠處,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她從小在九天門長大。
這句話,對她而言,不只是抱怨,更像是某種信念開始鬆動了。
「反正今晚結束後,明天清晨就回分舵吧!」于真說道。
「也好。」千瑤率先點頭。
「嗯……」夏寺只是輕輕應了一聲,神情仍帶著幾分低落。
三人隨後各自離去。
于真獨自走在回途的路上,穿過一片幽暗的林間。
忽然,一顆石頭破空而來!他反應極快,抬手一接,穩穩將其握在掌中。
「誰?」
四周寂靜,只有腳步遠去的聲音。
于真眉頭一皺,身形一動,立刻追了上去。
可才追出幾步,他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不對。
他眼神微沉,自己不過是分舵弟子,平日低調,幾乎不與人結怨,怎麼會有人專門埋伏?
更何況,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石頭,氣息極弱,不像攻擊,反而更像是刻意引導。
「有詐……」于真停下腳步,沒有再貿然前進,腦海迅速分析起來。
二師姐?不對,她對自己根本已經開始無視了,沒必要多此一舉。大師兄?更不可能,他甚至連面都沒見過。
正當他遲疑之際,前方忽然又有一股氣息閃動,石頭上的靈氣明顯強了幾分,像是在催促他跟上。
于真目光微凝,這股氣息在自己之上,如果對方真要動手,根本不需要如此費事,也就是說:不是埋伏,而是不方便現身。
他深吸一口氣,低聲道:「……有話要說嗎?」
話落,他不再猶豫,腳下一踏,再度追了上去。
瞬間深入叢林,一道黑影停下腳步,轉身望向于真。
──禁幽門的人?
于真下意識警惕,但隨即又微微一愣。月光灑落,那身衣著並非禁幽門制式裝束,只是簡單的黑袍。
「你是誰?為什麼要引我過來?」于真沉聲問道。
黑衣人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抬手,將面罩取下。
隨著布料滑落,一張白髮蒼蒼的面容顯露出來,神情沉穩而滄桑。他又將黑袍略微拉開,露出內裡的服飾。
──九天門弟子。
于真瞳孔微縮。
「我是九天門總舵主肅重圓的師兄,黃昭。」對方語氣平淡。
一句話,卻讓于真整個人一震。
總舵主的師兄?!那已是整個九天門輩分極高的人物,幾乎可稱九天門全弟子的師伯。
「我不信。」于真直接搖頭。
黃昭微微一笑:「為何不信?」
「師伯這樣的人物,不可能找上我。」于真語氣冷靜,「我不過是分舵的小弟子,沒這個資格。」
「呵……」黃昭輕笑一聲,目光卻銳利起來,「你何須妄自菲薄?你境界雖低,根基卻異常深厚,體內更藏著一股……連你自己都未曾掌控的力量。」
于真心中一震,卻沒有表露出來。
「就算如此,我也難以相信。」他依舊搖頭,「素昧平生,實在說不過去。」
黃昭忽然開口:「黃瑜。」
一句使于真猛然抬頭,瞪大雙眼。
「四祖……黃瑜?」他聲音微變。
「不錯。」黃昭神色淡然,「我正是黃家後人。這段血脈,在你眼中,大概也算不得乾淨吧?」
他微微一頓,目光直視于真,「伏羲九天。」
空氣瞬間凝滯。
于真瞳孔一縮,呼吸都慢了一拍,「你……知道我的前世?」
「否則,我又怎會找上你?」黃昭語氣平靜,彷彿這一切早已確定。
話音落下,他從懷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古樸的木雕印璽,上頭刻著四字──『九天道統』。
「這是……真正的掌門璽印。」
于真沉默片刻,目光終於變了。
「好,我信你是師伯。」他緩緩開口,「但……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三百年前的罪業,該在今日了結了。」黃昭語氣低沉。
「了結什麼?」
「將九天門還歸伏羲一脈。」
于真臉色一沉:「我不是伏羲一脈的人。」
「但你,是伏羲一脈最認可的人。」黃昭語氣陡然轉冷,「甚至你本就是初祖伏羲九天的轉世。」
他目光壓下,不容反駁,「既然如此,原本屬於你的東西,自然要歸還。」
「那你們黃家當初奪走,為什麼如今又要還回來?如此又何必呢?」于真冷聲問。
「因為報應已至。」黃昭淡淡道,「我身為後人,每每翻閱那段歷史,都只覺得──羞愧與悲哀。這樣的九天門是不可能長久的。」
于真冷笑一聲:「所以現在這個爛攤子,就要丟給我?你們這是直接害我吧。」
黃昭神色不變:「此話怎講?」
「大師兄與二師姐為了這破木頭爭得你死我活。」于真語氣轉冷,「結果你卻要我拿著它去當活靶子?」
黃昭忽然開口打斷:「我沒有讓你留下。」
于真一愣,幾乎是以難以想像的強硬語氣脫口而出。
「我是要你……帶著你最重要的人,離開九天門。」黃昭的眼神毫無開玩笑的意思。
空氣微微一滯。
「……什麼?」于真低聲問。
「帶著授印,逃。」黃昭語氣簡潔而堅決,「只要正統還在外面,九天門就還有重來的機會。」
于真咬緊牙關:「憑什麼──」
「你沒有選擇。」黃昭語氣瞬間冷下來。
那一瞬間,氣氛驟然壓迫。
「你若拒絕,便是違抗師門之意。」他目光如刀,「屆時所有與你相關之人,都要承擔後果。」
于真臉色瞬間變了,「你們……怎麼可以這樣?」
「這就是代價。」黃昭淡淡道,「你不承擔,就由所有九天門弟子共同承擔。」
于真握緊拳頭,眼中怒意翻湧。
「這根本不是還歸。」他低聲道,「是打著還歸的名義:在勒索。」
黃昭沒有反駁,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若犧牲你一人,便能換九天門萬載延續──」他語氣緩慢而冰冷,「那麼身為掌門,自然該接受這筆交易。」
于真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咬緊牙關,將那枚木雕印璽接了過來。
入手的瞬間,他只覺得掌心一沉。
這哪裡是什麼掌門之印,分明是沾滿鮮血的東西。
不知有多少人為了它爭奪、廝殺,甚至喪命,如今卻被強行塞到他手中。
他指節微微收緊,卻沒有再說什麼。
「逃。」黃昭忽然開口,語氣不容遲疑。
于真抬頭。
「逃得越遠越好。」黃昭目光冷峻,「離開九天門的勢力範圍,若能投靠其他宗門,被其庇護,反而更好!」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幾分,「你只有一個晚上的時間。」
空氣瞬間緊繃。
「羅煙那廝,很快就會察覺。」黃昭冷聲道,「一旦他反應過來──」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到那時連逃的機會都不會再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