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傘
---第一章：常山城的雨，避不開的局
雨，像密集的鋼針，狠狠地、不知疲倦地扎進常山城老舊街區的柏油路面。
水霧在昏暗的街燈下扭曲，將這座城市的深夜染上一層濕冷而絕望的灰色。
阿九靠在廢棄商辦大樓的天台邊緣，粗重地喘著氣。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火辣。他右手死死按住腹部，
溫熱的液體不斷順著指縫湧出，在那件的灰色夾克上暈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隨後又被冰冷的雨水沖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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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年三十五歲。這雙手，曾經是盜門傳奇「七爺」最引以為傲的傳承。
七爺常說「五不做」，他從沒忘過。
全盛時期的阿九，能從疾馳的火車上輕巧地摸走目標懷裡的鋼筆，
哪怕是那種別在西裝內襯的隱密口袋，他也能在錯身的瞬間將其取下，
而不驚動對方分毫。那時的他，是這行公認的「神之手」。
但現在，這雙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失血過多導致的冷，
那種透進骨髓裡的冷。
「阿九，你說你何必呢？守著那些老掉牙的規矩，能當飯吃嗎？」
前方一把純黑色的傘緩緩向一側移開，露出了常治仁那張斯文卻陰鷙的臉。
他戴著金絲眼鏡，西裝筆挺，與這混亂、骯髒的雨夜格格不入。
常治仁的身後站著兩個人。
左邊那個身形微胖，眼神如毒蛇般游移不定，那是千門的當家，
最擅長人心設局。
右邊的人則身形枯瘦如柴，雙手深深地攏在黑色連帽衫的袖子裡，
彷彿一柄收進鞘裡的鈍刀，那是殺門的頂尖護法。
這三門的聯合，代表了當今外八門的最強組合——不再講江湖道義，只講權利。
「七爺教你的是『扒財不扒命』，那是窮人的自我安慰，是弱者的道德牌坊。」
常治仁優雅地蹲下身，亮漆皮鞋踩在積水中，濺起細微而卑微的水花。
他直視著阿九的眼睛，語氣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現在這世道，財就是命。你放風聲說要做掉我，這就是壞了規矩。
我這個當掌門的，總得給下面的人一個交代。」
「你的規矩……咳……是畜生的規矩。」
阿九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慘笑一聲，嘴唇因失血而呈現出駭人的慘白。
在意識模糊的邊緣，他想起了還在安養院、雙耳不聞窗外事的父母。
為了支撐那筆昂貴的醫護開銷，他被迫在三十五歲這年重操舊業，
重新拿起了那片薄如蟬翼的刀片。
他也想起了之前那些，因為盜門聯手千門、殺門搞出的「千局」而傾家蕩產、
最後只能走上絕路的受害者抱屈。
常治仁這幫人，偷的不僅是錢，他們偷的是人的命根子。
阿九原本打算潛入常治仁的私人宅邸，搜刮那裡藏匿的不義之財，
好讓那些受害者有一線生機。
但他低估了常治仁的毒辣與智慧，對方早就設局想除掉他了，
搶先一步佈下了這個必殺之局。
「送他走吧。」
「浪費太多時間，雨會把這裡弄得太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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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治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處理一件過期的垃圾。
雨勢更猛了。
常治仁身後的六個黑衣小弟對視一眼，甩開手中的警棍，
呈半圓形朝阿九圍了上來。
阿九雖然腹部中刀，但眼神在那一瞬間冷得像冰。
他右手按住傷口，左手單撐地面，猛地發力。
在外八門中，盜門的身法最講究「輕、準、快」。
即便重傷，阿九的身影仍像一抹鬼魅，在雨幕中穿梭。
「砰！」
最先衝上來的小弟只覺得眼前一花，手腕一陣劇痛，棍子已落入阿九手中。
阿九反手一掄，棍梢精準地擊中對方的下顎。
緊接著，他蹲身、轉圈、橫掃，動作行雲流水，不到兩分鐘，
六個小弟橫七豎八地倒在積水中哀嚎，有的斷了手腕，有的折了肋骨。
常治仁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他推了推金絲眼鏡，
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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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那三個一直沈默的身影終於動了。
這是殺門的三大護法。
他們不像小弟那樣張揚，三個人呈品字型緩步逼近，氣息與雨聲融為一體。
阿九心頭一沈，他知道自己今天怕是走不出這天台了——
殺門護法從不落單，出手必見紅。
「喝！」
阿九主動出擊，他將手中的折疊棍當作短劍，直取中路。
然而，左側的護法如影隨形，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刺向阿九的肋下；
右側護法飛身起腳，重重踢在阿九受傷的腹部。
阿九悶哼一聲，整個人被踢飛出去，撞在天台的水泥護欄上。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但失血過多的眩暈感潮水般湧上。
三大護法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最後一擊，由居中的護法執行，那是一記沈重的重手，正中心窩。
阿九感覺胸腔一陣塌陷，全身的力氣像被抽乾了一樣。
他向後翻倒，越過了低矮的護欄。
在失重的一瞬間，視線劇烈旋轉。
他墜落了。
從五樓高的天台跌落，整個人像一隻斷線的紙鳶，墜入下方深邃、
冰冷且無盡的黑暗。
耳邊最後傳來的聲音，是常治仁站在高處發出的最後一聲嘲諷：
「下輩子，記得扒個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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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常治仁撐著傘，走到天台邊緣，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
常治仁從懷裡掏出一封早已準備好的信封，指尖輕輕一鬆，
信封隨著阿九一起墜落。
「遺書我幫你寫好了，阿九。」常治仁的聲音被風吹得很散，卻字字誅心，
「標題就寫：『不堪雙老安養重擔，不孝子一了百了』。這社會，會同情你的。」
阿九想張口咒罵，卻只能噴出一口猩紅的血。
他像一隻斷線的紙鳶，墜入下方深邃、冰冷且無盡的黑暗。
常山城的燈火在他眼中迅速縮小，最終歸於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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