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空巢:一公頃的博物館
W.E. 3315年 / 起衡 114年 / 盛夏 A 區 - 重建後的秋宅主樓二樓露台 (零區事件後2年)
歷經兩年,縮水至僅剩一公頃的新秋宅終於落成。
秋懷霖坐在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把老式蒲扇,輕輕搖著。
他的視線越過庭院,望向南邊。那裡曾經矗立著好幾棟象徵零區最高權力與財富的摩天大樓,如今卻是一片毫無遮蔽的開闊天際。
在兩年前那場「導彈襲擊」與後續快速重建計畫之中,那些高聳入雲的建築群已被抹平。取而代之的,是市民活動中心,以及一座用來哀悼罹難者的「和平紀念公園」。
秋懷霖的眼神裡沒有一絲惋惜,反而透著一股愜意。
「擋在南邊的風,終於能吹進來了。」他淡淡地說,任由毫無阻礙的晚風拂過他微微發白的鬢角。
林嫂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遠處。那座紀念碑在夕陽下閃爍著微光,她的眼裡掠過一絲說不出口的落寞。
「以前只要抬頭,就能看到那幾棟大樓的景觀電梯在雲裡穿梭……」她嘆了口氣,「那時候,是多少人擠破頭想進去上班的地方啊。現在全成了公園,一眼望過去,總覺得空蕩蕩的。」
秋懷霖沒有接話。他看了一眼身後的主樓,像一件被妥善保存的歷史遺物,一座再也不會有新藏品入館的私人博物館。
「那是以前。」 他叉起一塊西瓜。
「那幾棟大樓的設計,是建立在整個城市的無線共振電網還在運作的前提下。」
他用沾著紅色西瓜汁的叉子,指了指遠處開闊的天空。
「過去,這座城市有幾百萬個手掌大小的蜂鳥級清潔AI,靠著空氣裡的無線電力飛行,日夜不停地擦拭玻璃、修補外牆。不需要電池,輕盈,高效,不知疲倦。」
他停了一下。
「但沒有了無線供電,那些輕型 AI 全成了掉在地上的廢鐵。」
「但沒了電網,那些輕型 AI 全成了掉在地上的廢鐵。現在的無人機飛得上去,卻撐不住。那種高度,光是穩住機身,電就燒掉一半,剩那點電,做不了什麼精細活。想讓它撐久一點,就得加電池。電池一重,整台機器就變鈍。」
他咬了一口西瓜,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露台上顯得格外清晰。
「改人工更簡單,燒錢而已。就算當年沒被炸毀,留到現在,也只是幾棟養不起的空殼。」
「沒了好。」 秋懷霖隨口把西瓜籽吐進紙巾裡。
林嫂遞紙巾的手微微頓了一下。聽著老爺用最冰冷的成本效益,去總結那場埋葬了無數人的災難,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寒意,只能默默點頭,不敢接話。
遠處紀念公園裡,小孩追逐的尖叫聲混著不知哪個團體播放的過時流行樂,一起飄了過來。
秋懷霖眉頭微微抽動了一下,卻隨即滿意地往椅背一靠,閉上了眼睛。
以前的秋宅佔地40公頃,主樓深藏在層層密林與私人道路之後。如今縮減到剩下1公頃,那些原本遠在天邊的市井喧囂,貼著耳邊一樣清晰。
「吵一點好。」他突然開口。
林嫂愣了一下,以為老爺在說反話:「老爺要是嫌吵,我明天就聯絡工程隊,把隔音……」
「不用。」秋懷霖睜開眼,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枯井。
「以前那些想取我性命的,得在幾公里外的高樓架槍。現在,他們得混在一群流口水的小孩和跳舞的人群裡。」
「當地面變得又吵又亂,就沒人會去注意地底下發出的那點聲音。」
林嫂大氣都不敢喘。她不確定自己聽懂了多少,但那句話讓她本能地不想追下去。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直排輪教練哨音,秋懷霖還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不過,那些小孩肺活量,確實好得過頭了。」
林嫂聽著這句帶著點「人味」的抱怨,這才鬆了一口氣。
秋懷霖轉頭,看向秋宅外那條不再封閉的路。
「林嫂。」
「在。」
「晚飯就在露台吃吧。這附近沒什麼政客跟媒體的眼線了,不用擔心有人偷拍。」
夕陽將遠處那座和平紀念碑染成血紅色。秋懷霖看著它,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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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 3317年 / 起衡 117年 A 區-重建後的秋宅主樓 - 秋懷霖書房(零區事件5年後)
秋懷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庭院的重劃工程。
原本開闊的草坪已被重新切割,邊界上原有的植栽正被補強。幾株更高、更壯碩的常綠喬木被吊裝植入,將原本疏落的綠意填充成厚實的林帶。那像是一道正在增高增厚的實體防火牆,正將這棟主宅從外界視線中徹底隔離。
庭院中央,工人們正拉著水線測繪地形,準備鑿出一條細長的水景軸線。這不僅是為了收束視線,更是為了讓這片被大幅縮減的土地,在視覺上重新建立秩序。
64 歲的他,受惠於長期的緩老維護治療,背影依舊像個精力充沛的中年男人般挺拔。唯獨鬢角處,因為這五年的高壓操勞,染上了一層科技也洗不掉的霜白。
「看著自己打下的江山成了沒落的舊區,心疼嗎?」
秋冽川連門都沒敲,像個無賴一樣推門進來,直接癱坐在沙發上。32歲的他比從前更隨意、更不修邊幅,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就是來找碴的」的挑釁感。
秋懷霖沒有回頭。
「壁虎斷尾求生,有什麼好心疼的。」
秋冽川撇嘴:「那你幹嘛不把這棟主宅也賣了?居然還花大錢原址重建。這裡現在離新市中心遠得要命,商業價值早就掉下去了。」
他嫌棄地環顧四周,故意挑釁:「這房子地基又老又舊,重建就算了,還沒導入智慧管家,這剩下的1公頃,每年維護費還是不少吧。」
「老頭,乾脆搬去新 A 區市中心的頂層公寓算了。視野好,全自動溫控。死守著『起家厝』這套,早就不流行了。」
秋懷霖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神緩緩低垂,視線落在腳下的地板上,靜了一秒,像是在看什麼秋冽川看不見的東西。
然後,他轉過身。
「這棟樓,不能賣。」
「為什麼?」
「因為根在這裡。」
秋冽川突然覺得喉嚨一陣發乾。
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狠話。想嘲諷老頭算計了一輩子最後眾叛親離;想挖苦大哥去當了公務員、二哥忙到不見人影,現在連自己也要走了,這個家就只剩個空殼。
話在喉嚨口轉了一圈,最後一個字也沒出來。
他看著那個男人站在窗前,守著一座幾乎沒有人氣的巨大堡壘,守著那個說不清也講不完的「根」,忽然覺得再多的嘲諷都顯得有點多餘。
「…..行吧。」
秋冽川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壓住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又披上那層帶刺的偽裝。他站起身,揚了揚手裡那份秋懷霖親簽的推薦函,轉身走向門口。
「我照你的意思,要去源境了。之後也懶得常回來。」
他的腳步在門邊停了一下。
「……你自己保重。別等我下次回來的時候,這房子真的變成鬼屋了。」
秋懷霖看著兒子離去的方向,緊繃的眼角微微牽動了一下。
他轉回窗前。庭院裡新植的喬木在風中輕晃,斑駁的樹影一節一節地打在未完工的地面上。
「去吧。」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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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宅大門口
秋冽川順著寬闊的樓梯走下樓。
走在這棟安靜得連呼吸都有回音的屋子裡,他第一次確切地感受到,這個他從小長大的地方,空曠得像個即將撤展的博物館。
曾經廣達四十公頃的秋家領地,如今縮減到只剩一公頃。偏廳、供分支住宿的客樓、還有那座曾用來開家族審判會的玻璃花房,都已從「秋宅」的版圖上被抹除,捐給了政府。曾經閒人勿近的秋家禁地,往後不過是平民放風箏、打太極的公共公園。
這裡,真的只剩老頭一個人守著了。
「川少爺,您回來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老林嫂站在大門口。她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深藍色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胸口別著一枚精緻的金屬銘牌:【荻禾酒店集團—行政總管】。
她不再是那個圍著圍裙、端著胡蘿蔔追著他跑的林嫂了。
秋冽川看著她這身打扮,故作輕鬆地吹了聲口哨:「唷,葉總管。這身行頭不錯啊,看起來比我這個無業遊民有錢多了。」
林嫂笑著搖搖頭。那份職業化的笑容裡,眼角的皺紋還是藏著一絲舊時的疼惜:「少爺別取笑我了。老爺說了,家裡用不了這麼多人,與其讓我們在這裡養老,不如去集團旗下的酒店幫忙盯著。」
她指了指大門外,幾輛印著搬家公司 LOGO 的無人廂型車正準備駛離。
「捐給圖書館和博物館的館藏,今天是最後一批了。」
秋冽川環顧四周。大廳裡原本擺滿的古董花瓶、名畫,少了一大半;地毯全捲了起來,露出冰冷的大理石地面。那些曾經穿梭如織的傭人、保全、園丁,都不見了。
「那以後誰給老頭做飯?」他皺眉問。
「留了三個人。」 林嫂撐起一個複雜的微笑。
「早、晚、大夜三班輪值,只負責主宅的基礎打掃和老爺的生活起居。至於深度清潔或宴客需求,酒店會直接派專業團隊過來,任務結束就撤,絕不留宿。」
秋冽川點了點頭,心裡卻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
把那些情同家人的老員工變成合約制的企業員工;把充滿生活氣息的家變成一間冷冰冰的高級旅館。這確實是老頭做得出來的事。
「少爺,您這次回來……」林嫂試探地問。
「被三隻老狐狸逼回來的。」
秋冽川聳聳肩,將那份推薦函隨意塞進連帽T的口袋裡,「回來拿點東西,順便跟老頭吵一架。接下來就要去那個什麼源境坐牢了。」
林嫂輕輕嘆了口氣。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替他理了理微微捲起的衣領。
那一瞬間,高階主管的套裝彷彿褪去了,她又變回了那個滿心牽掛的林嫂。
「去源境好。那是多少人擠破頭都想去的地方呢。」她輕聲說道,拍了拍他的手臂。
秋冽川沒有回話。他看了林嫂一眼,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推開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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