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台北午後,空氣中帶著一絲悶熱,那是梅雨季節來臨前的預兆。
悅清禾家的客廳裡,那張平時用來吃快炒、喝熱湯的大圓桌,此刻被五台筆記型電腦與無數張散亂的獎狀、照片給佔領了。悅家的客廳採光很好,午後的陽光穿過陽台的落地窗,將木質地板曬出一種溫暖的木頭香氣。
「恆遠,這張是你國小三年級運動會,」
「我們五個一起接力賽的照片,要放進去嗎?」
悅清禾趴在桌面上,手裡拿著一張邊角有些泛黃的拍立得。
照片裡的他們還很矮,臉上掛著汗水與純粹的笑容,手緊緊牽在一起。
「放吧。」
闕恆遠一邊調整著掃描器的參數,一邊輕聲回應,
「這可以證明我們對社區服務與團隊協作的長期投入。」
「噗,你連這都能扯到團隊協作,」
「真不愧是要面試建築系的人。」
玥映嵐坐在圓桌另一側,手裡轉動著一支紅筆。
她今天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細肩帶背心,外面套著寬鬆的白襯衫,眼神看似不在意,卻一直在掃描那些合照。
她突然伸出手,從一堆照片中抽出一張,
「這張……」
「我記得那是我們國二那年,」
「偷偷跑去淡水看夕陽,」
「結果被我爸差點報警的那次。」
照片裡的玥映嵐躲在闕恆遠身後,臉上帶著叛逆的倔強。
那是她第一次意識到,無論家裡的牢籠多沈重,只要這四個人在,她就能逃出去。
「那次映嵐被關了一個禮拜的禁閉,」
「還是恆遠天天去她家門口送大誌雜誌,」
「她才肯吃飯的。」
千慕羽溫柔地補了一句。
她正安靜地用美工刀修飾著備審資料的邊緣,動作精確得像是在雕刻藝術品。
「慕羽妳別提那次啦,超丟臉的。」
玥映嵐撇過頭,臉頰卻隱約泛起一抹紅。
伊凝雪坐在闕恆遠正對面。
她今天依舊沈默,只是偶爾拿起桌上的乾洗手,快速且無聲地在指尖揉搓。
她沒有像在學校那樣頻繁地噴灑酒精,但她那雙冷清的眼睛,始終鎖定在闕恆遠忙碌的手指上。
看見闕恆遠的筆電螢幕上沾了一點灰塵,伊凝雪自然地傾過身,抽出一張柔軟的超細纖維布,在螢幕上細細地擦拭。
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恆遠,你這樣的排版太硬了。」
伊凝雪輕聲開口,語氣依舊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
「你是要考建築,空間感很重要。」
「這裡的留白要再多一點,」
「就像……」
「就像你上次畫我的那張素描一樣。」
闕恆遠停下手,看著伊凝雪認真的側臉。
就在這時,廚房傳來了陣陣果香味。
悅清禾的母親常慧貞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走了出來。
她原本帶著笑意,但當她看見客廳裡的景象時,腳步卻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陽光下,四個女孩圍繞著闕恆遠。
悅清禾正開心地指著照片跟恆遠說話;
千慕羽溫柔地注視著他;
玥映嵐雖然嘴硬卻不自覺地靠近;
伊凝雪則專注地幫他整理桌面。
這副畫面美得像一幅畫,卻讓常慧貞感到一種莫名的窒息。
她看著自家的女兒,那雙眼裡滿滿都是闕恆遠,那種毫不遮掩的愛意,讓身為母親的她既心疼又無奈。

她轉頭看了一眼在陽台上跟闕振德抽菸的丈夫悅智誠,兩人隔著玻璃對視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同樣的沈重。
『這債,恆遠這孩子要怎麼還啊。』
常慧貞在心裡嘆了口氣,強撐起笑容把西瓜放下。
「來,大家休息一下,吃點西瓜。」
「這是早上在濱江市場買的,很甜喔。」
「謝謝媽!」
悅清禾大聲回應,順手叉了一塊最大的,直接遞到闕恆遠嘴邊,
「恆遠,你先吃,」
「這塊看起來最紅!」
闕恆遠愣了一下,看著周圍另外三雙注視著自己的眼睛,他還是張開口接過了那塊西瓜。
清甜的汁液在口中散開,卻化不開空氣中那股微妙的、正在不斷發酵的暗流。

「大學以後……」
千慕羽輕輕放下了美工刀,眼神看著窗外,
「我們還能像這樣聚在一起做資料嗎?」
這句話像是一個沈重的休止符,讓熱鬧的客廳瞬間陷入了沈默。
「廢話,當然要啊!」
玥映嵐率先打破沈默,她用力咬了一口西瓜,眼神狠戾卻帶著光,
「我不管你們在哪裡,」
「只要我放假回台北,」
「或是你們南下找我,」
「我們五個一個都不能少。」
「對,一個都不能少。」
伊凝雪低聲重複著,手中的布輕輕蓋在了那疊五人合照上,彷彿只要這樣蓋著,這份十多年的聯繫就不會因為距離而斷裂。
闕恆遠他看著電腦螢幕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志願代碼,感受著這份沈甸甸的期待。
午後的陽光漸漸西斜,將五個人的影子在木質地板上拉得很長,很長。
那些影子在地板上交疊、融合,最終化作一片分不清彼此的深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