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112年3月底,學測成績正式揭曉的那天,台北市難得放晴,陽光穿透雲層,將括清高中走廊上的磁磚曬得微微發燙。
但對於高三教室內的學生來說,那台查分網頁不斷轉圈的電腦螢幕,才是決定生死的光源。當闕恆遠的名字伴隨著「全級分」的驚嘆聲在教室內傳開時,他正安靜地整理著桌上的素描鉛筆。
他的成績,足以讓他毫無懸念地進入台大建築系的大門。
然而,當他在志願草稿表的第一欄位,緩慢且清晰地填上「成大建築」時,坐在他斜後方的玥映嵐,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闕恆遠,你是瘋了嗎?」
玥映嵐猛地站起身,三步併作兩步跨到他桌前,一把奪過那張草稿表。
她黑色的 3D 口罩遮住了她緊繃的下半臉,但那雙銳利的杏眼中卻滿是不可置信,
「台大建築……」
「你竟然把它填在成大後面?」
「你知不知道全台灣有多少人想進那個門檻?」
「映嵐,把表還給恆遠啦。」
悅清禾急忙湊過來,語氣中帶著一絲焦急,卻也藏著某種隱約的期待,
「恆遠選成大……」
「一定有他的理由吧?」
悅清禾低頭看著自己的成績單。
她的落點剛好掛在台中某間私立大學的邊緣。
如果恆遠留在台北,那他們之間就真的是「一北一中」,地理上的撕裂感,絕對能讓她天天徹夜難眠。
「什麼理由?」
「台南的陽光比較好嗎?」
玥映嵐冷哼一聲,將草稿表拍回桌上,眼神卻不自覺地放軟了,
「你這根本就是自降身價。」
「如果你是因為我們……」
「映嵐。」
闕恆遠抬起頭,眼神清澈且溫潤,那種獨有的沈穩氣息瞬間壓住了玥映嵐的急躁,
「我不是因為妳們。」
「我說過,」
「我喜歡南方的建築厚度,」
「那裡的古蹟修復更有挑戰性。」
這是一個完美的藉口,完美到連他自己都差點相信了。
下午三點,闕恆遠被叫進了輔導室。
「恆遠,坐。」
輔導老師看著螢幕上的成績,又看了看那張志願草稿,眉頭鎖得極緊,
「校長剛才還在問我,」
「說今年括清能不能出一個台大建築。」
「你這志願序……」
「是不是填反了?」
「老師,我確認過,我想去成大。」
闕恆遠坐得筆直,水藍色襯衫的領口扣得一絲不苟,
「我覺得成大的環境更適合我的創作風格。」
「創作風格是可以培養的,」
「但資源是現實的。」
老師嘆了口氣,語氣有些語重心長,
「你爸知道這件事嗎?」
「我記得他也是台大出來的吧?」
「他知道。」
「他說讓我自己負責。」
闕恆遠平靜地回答,腦海中卻浮現昨晚父親在沙發上沈默抽菸的身影。
走出輔導室時,夕陽已將長廊染成一片金紅。
伊凝雪在出口處等著,她手裡拿著一瓶剛從福利社買來的冷泡茶,瓶身凝結的水珠順著她手指滑落。
「恆遠。」
伊凝雪輕聲喚道,口罩外的雙眼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清冷,
「老師勸不動你,對吧?」
「凝雪,妳……」
「我填了成大心理。」
伊凝雪打斷了他的話,眼神中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火熱,
「既然你想去南方的陽光裡,那我也去。」
「我會在那裡幫你處理好一切,就像現在一樣。」
她說完,默默地遞上一片濕紙巾,示意他擦掉剛才在輔導室因為緊張而滲出的微汗。
闕恆遠接過濕紙巾,感受到那股沁涼的酒精味,心裡卻泛起一陣酸楚。
他知道,這不是單純的同校而已,這是伊凝雪在用她的方式,試圖在那張即將崩裂的五人,在地圖上釘下第一個固定的座標。
週末,台北市南海路附近的一間老字號熱炒店,這幾家人「家長會」照例舉行了一桌。
這是五個家庭為了慶祝孩子學測結束而辦的聚餐。
熱炒店內冷氣開得很強,混合著蔥爆牛肉的香氣與大人的高談闊論。
席間,悅智誠正跟闕振德碰著杯,金黃色的台啤泡沫在杯緣晃動。

大聲嚷嚷著要讓清禾去台中磨練,玥紹勳則因為玥映嵐執意要去高雄而臉色鐵青,兩人隔著酒杯吵個不停。
「振德,我說真的,」
「你家恆遠真的要去台南?」
「恆遠不去台大,」
「校長沒打電話去你辦公室關切喔?」
悅智誠嗓門大,這話一出,整桌的大人都靜了一秒。
「打了啊,哪能不打。」
闕振德放下杯子,神色依舊威嚴,但嘴角卻帶著一絲無奈的苦笑,
「他說成大建築系在南台灣也是龍頭,」
「南部的陽光對做設計有幫助。」
「這臭小子,從小主見就強,」
「他想決定的事,」
「我也懶得去當那個壞人阻止他。」
闕振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高粱,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
他看了一眼正在隔壁桌跟四位女孩低聲交談的兒子,眼神複雜。
「孩子大了,翅膀硬了。」
闕振德再次放下杯子,語氣低沈,
「我看他是捨不得的美食吧!」
千廣維溫和地打圓場,眼神卻意有所知地,也往隔壁那桌孩子們身上飄過去。
林亞芳在一旁幫大家倒著熱茶,眼神在四位女孩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自家兒子身上。
她沒說什麼感性的話,只是對著常慧貞嘀咕了一句:
「也好啦,這幾個孩子從小就黏在一起。」
「要是恆遠真的一個人留在台北,」
「另外那四個跑去中南部,」
「我看以後過年過節,」
「家裡大概都要冷清一半。」
「就是說啊,」
「清禾這孩子,要是沒恆遠在附近看著,」
「她去台中,我其實還真不放心。」
常慧貞壓低聲音,兩人相視一笑,那種「長輩的默契」就在這幾句家常話裡交換完畢。
大人的桌子聊的是房價、酒精與對未來的擔憂;
而年輕人的這桌,則是另一種氛圍。
千慕羽安靜地幫闕恆遠夾了一塊剛上桌的鳳梨蝦球,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恆遠……」
「成大的校園很大,如果你先去了,」
「可以幫我看看嘉義到台南的區間車要搭多久嗎?」
「好,我會先去探路。」
闕恆遠點了點頭。

玥映嵐在一旁撥弄著碗裡的炒飯,雖然沒說話,但看到闕恆遠真的選了成大,她心裡那股原本想「逃離台北」的決絕,似乎被某種溫暖的東西給中和了。
她心裡盤算著,高雄到台南只要半小時的區間快車,這距離,比她從家裡坐公車去西門町還要近。
「欸,那說好了喔!」
悅清禾突然舉起盛滿芭樂汁的玻璃杯,臉蛋因為熱炒店的熱氣而紅撲撲的,
「大學以後,雖然我們不在同一個校園,」
「但我們絕對不准散!」
「誰敢不回訊息,就罰他請客吃飯!」
「好,不散。」
五個玻璃杯輕輕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晚,闕恆遠看著父母在前方並肩散步回家的背影,又聽著身後四位女孩討論著要一起去買新的防護口罩與文具。
他知道,所有的大人的沈默都是一種包容,而女孩們的期待又是另一種重量。
他依舊沒說出那句「我不想丟下任何人」,但這個祕密已經成為了他生命中最沈穩的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