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偏鄉宿舍回到南城市區的家,已是深夜。市中心的街道依舊燈火輝煌,但在宋語湘眼中,這份繁華卻顯得疏離且冰冷,遠不如偏鄉宿舍裡那台嘎吱作響的老舊風扇來得親切。
她推開大門,原以為家人早已入睡,客廳的燈竟還亮著。
沙發上,宋語驍穿著灰色的棉質居家服,鼻樑上架著一副銀邊眼鏡,膝上攤放著厚厚的、印有南城院檢標誌的卷宗。這畫面熟悉得讓人心安,卻也在此刻讓語湘感到一陣莫名的壓迫,彷彿自己正走進一個精心佈置的審訊室。
「回來了。」
宋語驍沒有抬頭,聲音清冷如刃,目光卻在翻動卷宗的間隙,平靜地掃過宋語湘的臉。
「哥,你怎麼還沒睡?」
宋語湘一邊換下那雙沾了偏鄉泥土的平底鞋,一邊下意識地拉緊了外套領口。她試圖遮住脖頸處那些尚未完全褪去的、屬於江彥珩的紅痕。那種帶著佔有慾的烙印,在此刻顯得極其刺眼。
宋語驍闔上手中的卷宗,摘下眼鏡,語氣沈重得像是一場宣判。
「妳最近假日都沒回家,是去幫他的家裡做生意了嗎?」
宋語湘握著鑰匙的手微微一僵。她想起數月前向家裡坦承戀情時,曾以為這種「勤奮」會換來認可,沒想到卻是徹骨的否定。
「他父母年紀大了,偏鄉景點假日生意忙,我去幫點忙也是應該的。」
宋語湘深吸一口氣,試圖守住勇氣。
「是他要求妳去的?」
宋語驍放下手中的鋼筆,那支筆在桌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隨即他站起身,目光如炬。
「語湘,妳是南城痕檢科的菁英,妳受過的高等教育、妳在顯微鏡下練就的那雙眼睛,是用來在那種油煙瀰漫的小貨車上遞蛋餅的嗎?」
「不是!是我自願的,沒有人強迫我!」
宋語湘強硬地反駁。
「就像上次一樣!你憑什麼背著我私自調查他?你那通『關切電話』害我跟他大吵一架!他覺得他在你眼裡就是個隨時會作案的嫌疑犯!」
「身為主任檢察官,我有義務確保南城教育體系內的人事背景安全。」
宋語驍面無表情地打斷她。
「我只是在查閱舊案時,發現他的適任性評估存在瑕疵。語湘,妳應該比誰都清楚,法治社會的秩序是建立在預防之上,而不是盲目的感性。」
「瑕疵?你口中的瑕疵,在他眼裡是抹黑,是階級的霸凌!」
宋語湘冷笑一聲,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你這種坐在辦公室看著卷宗斷人命運的人,永遠只會用最惡毒的眼光去審視別人。那種勞動讓我感到踏實,那是你永遠體會不到的煙火氣!」
「煙火氣?」
宋語驍發出一聲荒謬的冷哼,他逼近宋語湘,周身散發著檢察官特有的壓迫感。
「語湘,妳清醒一點。妳一個月的薪水加專業加給快十萬,那是妳在實驗室裡與腐爛、黑暗搏鬥換來的尊嚴。妳的雙手是用來採集微量證據、從死者身上尋找真相的,現在卻拿去洗油膩的鐵板?妳自以為是在進行一場偉大的『救贖』,但在我看來,妳是在自降身分,用妳的餘生去填補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錢難道代表一切嗎?」
宋語湘徹底爆發了。
「他現在論文快寫完了,一年內就能畢業回南城市區任教,他會證明給你看到他不是黑洞!」
宋語驍沈默了幾秒,目光掃過宋語湘下意識遮掩領口的細微動作,眼神裡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是憤怒,更是某種洞察真相後的憐憫。他突然語氣一轉,變得冷硬且直白。
「跟他在偏鄉親熱,妳有要求他做保護措施嗎?」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狠狠炸開了宋語湘最後的尊嚴。她臉部瞬間充血,眼神閃躲。
「**有!當然有!**這是我跟他之間的私事!你憑什麼連這個都管?」
宋語驍盯著妹妹。身為檢察官,他看過無數撒謊的嫌疑人,他太熟悉宋語湘那種充滿心虛的神情。那個拙劣的謊言在他眼裡透明得近乎可悲。他心裡一沈——如果語湘真的懷孕,她引以為傲的職業生涯、她想追求的真相,就真的徹底斷了退路。
「哥,我拜託你……不要在家人面前也濫用你的職權,對我進行這種審訊。」
宋語湘顫抖著聲音。
「這是我的人生,我的選擇。」
宋語驍閉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氣。他重新戴上眼鏡,變回了那個冷血的長官。
「妳為了幫一個外人盡孝、獻身,卻在捅自己家人的心窩。語湘,希望一年後,妳在那張窄床上醒來,看著滿屋子的油煙與哭鬧的孩子時,還能這麼大聲地告訴我,妳是『自願』的。」
「喀噠」一聲,房門關上。宋語湘站在客廳,看著江彥珩傳來的訊息:
「湘湘,到家了嗎?我好愛妳。」
心裡的使命感更加沸騰。
而一牆之隔的書房內,宋語驍坐在黑暗中,點開了與 盛璟玥 的對話框。
他敲下冰冷的訊息。
「她完全陷進去了。為了掩蓋那男人的自卑,她對我撒了這輩子最拙劣的謊。我看著她那雙鑑定過無數謊言的眼睛,現在卻全是渾濁的盲目。」
不到一分鐘,盛璟玥回傳:
「這遭必須走,沒辦法。語湘太驕傲了,她以為自己在救人,其實是在透支自己的職業生命。這種人,不讓她親手把自己燒成灰燼,她是看不清火堆裡藏著什麼的。」
宋語驍回覆:
「但我怕她撐不到那天。如果那男人的目的不只是學位……」
盛璟玥:
「既來之則安之吧。驍,與其強行拉她回來,不如我們先把網織好。等她從雲端墜落的那一刻,至少別讓她直接摔在水泥地上。現在,讓她去瘋吧,那是她選的藥,苦果也得她自己吞。」
宋語驍看著「苦果」二字,心口如塞生鐵。他轉頭看向窗外南城的霓虹,心裡卻浮現出剛才語湘換鞋時,那一瞬間卑微、急切且充滿防備的神情。
那是他最熟悉的眼神——在南城地檢署的審訊室裡,那些被愛情洗腦、寧可自毀也要替同夥頂罪的傻子,露出的都是一模一樣的表情。
他閉上眼,重重按在太陽穴上。宋
語湘以為她在守護這世上最純粹的真愛,卻不知道,她哥哥正站在風暴的最前線,看著那場即將把她徹底淹沒的洪水,而他唯一能做的,是祈禱在那道防線崩潰前,宋語湘能自己清醒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