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那群不良份子開口搭話的句子迴盪於令人窒息的沈悶空氣中。
壓制小紗的老大沒理會我,倒是他旁邊其中一個小弟先發出挑釁:「喂,別亂動啊,不關你的事別攪和!」
輕佻語氣跟內容讓人想不發火都難。
挾持的是店裡的人氣王女僕、威脅要砸的是巨乳店長拜託我們看的微笑女僕咖啡廳,這叫做不關我的事?
「不好意思,我聽不懂這位少爺在胡說八道什麼。」為備戰而握拳,聽指節發出喀喀聲之際,彷彿皮膚也被漸次滲透的怒意燃燒。
沒錯,趁還沒炸裂前要好好教這白癡,在店裡鬧事就是關係到我──除了幫小紗和孟孟解圍以外,不是還有更現實的理由嗎?
「要是你們打壞東西或是弄傷女僕,會被責怪的可是我啊。」
「閃邊啦幹!」挑釁的小弟轉過來就是一腳──早就料到這臭小子會偷襲了。一把揪住那隻腿使勁扯過來,趁對手沒料到我會行動、措手不及的空隙,我提起膝蓋狠狠往他的股間撞──男性的弱點在哪裡,同是男人的我可清楚了,破蛋吧你。
被我全力膝擊的小弟一臉鐵青地吐出虛弱到不行的幹,雙手扶住重要部位跪下後側倒在地。看準他失去意識一時半刻爬不起來,我轉頭面對他的同伴──除了抓著小紗的老大以外,全都擺好架勢準備開幹,孟孟也被放開了。
看見同事人身安全無虞後,反倒更有精神了。活動肩膀伸展兩下,便聽見那群人大罵各種不堪入耳的髒話,一起衝過來。
不知怎地感覺身體異常輕盈。不但能預判他們要打的位置、力道和角度,連要怎麼避開被擊中後反擊──思考進行到途中身體就先動起來了。
能感覺自己出拳、揍人、起腳踢踹和避開誰的拳後順勢過肩摔,卻沒辦法更清晰地維持意識。周遭的罵聲像隔著一道牆、他人的身姿看起來又遠又模糊。這狀況委實不太妙。
以最簡單的句子解釋任誰都能理解其嚴重性的方式來說──
我的身體,不是我的。
這感覺,壓制老姐、或和小雨神對峙的時候也有過。
腦袋糊成一片無法運作,全權交給身體擅自行動、攻擊,排除眼前的障礙。
見到同伴慘狀,帶頭進來抓著小紗的老大,一手把小紗雙手抓扣在背後、另一手揪住小紗脖子,挾持女僕的同時死死瞪著這裡。
親眼見到一群自己人全被一個不認識的傢伙擺平,再怎麼厲害也無法不動搖吧。我理解這混蛋的心情,但是不會原諒他把小紗當成人質的。
全世界最棒的完美女僕憑什麼得被這樣對待?
用這種方式對待喜歡的女孩子,這混蛋根本是家暴預備軍。
面對警匪片似的情景,四周鴉雀無聲。沒有人動、也沒有人敢動。我能感受到四面八方的客人們和女僕們的目光,以及被當成人質的小紗一臉為難的不安表情。
但是現在沒有退縮的必要,也不能夠退縮。要是錯過現在這時機,天曉得小紗還會再繼續遭受到怎樣的對待?
兩方對峙的緊張氣氛讓人不禁嚴肅起來。雖說內心在冒火,我也不想嚇到其他的客人、更不想把這件事情鬧大……背負著整間女僕咖啡廳的命運,我該怎麼做已經很明瞭。
「麻煩把我們店的小紗還來。」無視小紗欲言又止的神情,我往前跨一步,拉近與對手的距離。
首先要把兩邊的距離縮短到這傢伙沒辦法耍小動作。
「別靠過來。你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面對身高矮他一截的我還如此退縮,這傢伙不過也只是紙老虎罷了。
沒興趣陪這種搗亂的傢伙繼續攪和。捏緊拳頭往前再跨一步,我看進他的眼裡。
「我不過是名執事──好了,這位少爺,三秒內不放開小紗的話,就別怪我使出粗魯的強硬手段。」把包含在整套執事服內的白色手套調整好,我保持笑容好讓自己看起來有禮貌點。
或許是被我的氣勢嚇到,僵持幾秒後,大塊頭首領使勁推一把小紗,讓她摔來我這,便扭頭率領那群傷殘小弟匆匆撤退。
我伸手便接住踉蹌著靠上來的小紗。她身上有不知名的香水味,淡雅的氣味帶來事情解決的實感──或許是多心了,總覺得抓住我衣袖的小紗好像在抖。
穩住身軀的小紗抬起臉來,隨後對我綻出一臉溫柔可人的笑容。
「謝謝。」
心臟被撞到令人失語。最完美的女僕在我懷裡說謝謝的感覺真好……店裡突然爆出歡呼聲和笑聲,客人們全都興奮地、七嘴八舌地不斷談論剛剛發生的一切。有人覺得是表演、也有人覺得打架場面驚險但精彩。幸好店裡沒人受傷。
確認風波平息過後,我鬆開小紗,開始跟同事們著手整理倒下的桌椅、移位的沙發跟被撞翻的餐點,進行清掃維持店內平時的整潔。
忙碌之中,客人們也很體諒,沒有人責備或抱怨突發事件造成的不便。為什麼客人們對這種意外事件的接受度如此高?是店裡的氛圍、還是客人們本身就對這種電影情節似的事件很能接受……話說回來,我剛才幹架的場景,在小緣的監督裡算是合格的嗎?
抱持不確定直到下班,店內早已恢復平靜。跟小紗整理完準備打烊之際,巨乳店長才晃悠著打開店門進來。她看上去有些疲累,簡短跟她打過招呼,確認沒有什麼事後,才跟換好衣服的紅色瘋子一起往宿舍方向回去。
「阿信在打架的時候,是不是腦袋一片空白?」搶先開口的紅色瘋子,把我原本想問小紗被挾持的始末、還有小緣監督任務的機會給奪走。
「有一點,不過知道自己在揍人。」
雖然隱瞞了一部分,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跟之前相比,已經好上許多──轉過臉的紅色瘋子表情像是發現電線絕緣管被老鼠咬穿一樣。
這回答有那麼不妙嗎?
「果然……難怪剛才那麼奇怪……」紅色瘋子沉吟一會,隨即進入他開啟的話題主軸。「跟協會長還有冷冽說的一樣。」
似乎是為了強調這句話的重要性,他伸出右手食指指著我。
「阿信,你身上累積下來的力量因為沒有被動用或是訓練過,所以控制不了。一但被啟動就容易超載、無法思考。」
紅色瘋子提過這件事情。根據協會長那臭老頭的說法,我身上有從第一世開始就不斷累積下來的力量,就算我忘記自己前世是誰、根本不曉得這件事,那股力量也確實地存在我的身上。
作為阿信的這一世,力量則是由協會長那臭老頭封印──為了避免我在成長過程就覺醒前世作惡的性格釀成悲劇,這一封就是十八年。
然而,整整十八年都沒有接觸過這股力量,自然也不懂怎麼控制……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啟動那股力量的。
「剛剛應該也是因為這樣,阿信對他們放出了強烈的殺氣。」
「殺氣?我嗎?」跟那群人打架時心情的確不太爽啦,但我沒有想要把他們殺死的念頭喔?
「啊。」本以為紅色瘋子這聲感嘆是在回答我,結果他是把頭轉向另一邊,又很快轉回來──是瞥到了什麼嗎?
「影在附近。」
這時間跑來,而且也不是出現在我們面前,表示他不是來找我們的吧?
「應該是來探小緣的班……他們很少有機會可以獨處。我們走快點,小緣就不會只顧著工作而不理影了。」
這傢伙很體貼同伴的狀況嘛。如果我們早點回宿舍安頓下來,小緣就有空閒可以和腹語男講上兩句話──紅色瘋子的貼心舉動對於腹語男而言,簡直能說是精神糧食。
對於失去記憶、完全不認得自己的妹妹,就算沒辦法聽見小緣像以前一樣喊他小哥,腹語男也是不可能放著她不管的。
加緊腳步跟上越走越快的紅色瘋子,我們回到了304號房。
「看這情況,影大概不會過來打招呼了吧。」停在房門前掏找鑰匙的紅色瘋子一邊唸、一邊把鑰匙插進門把上的鎖孔裡。「嗯?門沒鎖……」
不可能。我出門前可是有好好確認過房門是上鎖的──
「讓開。」一定是有什麼人在裡面,不管是小偷強盜還是舍監,我已經準備好摳殺用拳頭──伸手推開門前的紅色瘋子,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會看見凌亂的房間,伸手打開房門──整整齊齊、毫無任何被翻動跡象的房間裡,有個氣定神閒坐在不知道哪來的沙發上、穿著一身極為惹眼的陰陽師服的冰塊臉。這個最喜歡無視常理的傢伙身邊一左一右站著一對男女式神,分別正是琉天丸跟璃音。
「有、事、嗎。」打算回宿舍放鬆的時刻,就先被這種無視人權的行為洗禮,任誰面對冰塊臉這三番四次擅闖民宅的傢伙語氣都不會好到哪去吧?
跟在我後面進房間的紅色瘋子笑了一聲,聽上去摻雜一種被打敗的無力感。
「我就知道有問題……冷冽是連阿信都想整嗎?」
「少主我可整不了,他不像你啊。」冰塊臉一聳肩,這種意味深長又讓人覺得欠揍的句子是意指我可以打他嗎?「我是任務結束和東影一起來的,等他跟小緣……打完招呼後,就會和他一起回夜徒。」
換句話說冰塊臉此行完全沒有目的,只是暫時待在這裡打發時間。跟紅色瘋子想的一樣,他們都希望盡量讓腹語男和小緣兩人多一點相處時間──看來在看不見的地方體貼自己人的這份溫暖,是他們的共通點。
「回夜徒之後會忙一陣子,除夕圍爐以前應該暫時不會見面了。」冰塊臉把身子往後靠,在沙發上伸起懶腰。「有個任務對象我追幾天了,到現在還抓不到,非常難纏……大概要花個一星期左右,一起發動陷阱術式才能確定抓到他。」他正要揉自己的肩膀,兩旁的式神就貼心地一人幫忙揉一邊。
「欸,冰塊臉。」多虧式神檔的活動,我想起之前沒機會問的那個問題:「你明明就把白哥哥和白姐姐收為式神了,為什麼還不肯換上正常的衣服?」
冰塊臉側頭盯了我一會,好像在思索為什麼我會知道這件事情──這傢伙不是知道我看得見過去嗎,這表情是什麼意思?
「嗯……因為穿這件才像正常人?而且我也不討厭這件衣服。」笑著豎起右手食指,冰塊臉道出令人心累的解釋。
我去你的像正常人!哪裡像了?在街上晃個十圈二十圈也看不到有哪個人會這穿,夜徒退妖師可以這麼囂張大搖大擺的嗎?不是一個低調行事的組織嗎?
正想開口吐槽,腹語男猛然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冰塊臉後方。雖然沒有被嚇到,卻還是不習慣這種憑空出現。不過看他低著頭撫摸掌中白兔,動作異常輕柔的模樣,應該是有成功跟小緣講到話吧?
見到腹語男出現的冰塊臉也沒有拖沓、乾脆地起身與琉璃式神檔一同朝我和紅色瘋子點頭示意,便匿去身影。
這是腹語男來這邊時頭一次沒有帶吃的東西過來……稍微有點可惜,但也不是能悠哉吃宵夜的時候。不過,本以為會聽見紅色瘋子叨唸或抱怨這點,結果他完全沒有提及,只是乖乖洗澡、然後坐到書桌前溫習,認真地融入在課本上。或許僅有依靠書本才能忘掉沒辦法吃到腹語男做的食物的怨念吧。
看他這樣我也不好繼續追問那段關於殺氣的未完對話。
簡單梳洗後,我爬回上鋪。看見安置床邊的油紙傘,我伸手摸了摸──油紙傘的觸感有種古老的神秘感,比想像中堅固很多。重新放好後,躺到床上盯向天花板,我回想起大一進來開始我到底認識了幾個班上同學。
這答案不需要多久就清楚地浮現。零。有一面之緣或是講過話的也不超過十個,基本上我只記住了紅色瘋子的名字而已。因為考量轉系而不打算進入這個群體的關係,加上大學的自由氛圍和大家各自的小圈圈,變得更有理由不去融入班上了……也好,至少不會有誰因為靠近我而被追殺我的仇家纏上。
抱持著這樣的心情,我鑽入被窩闔上雙眼。
接下來幾天,顧慮到小緣的監督工作,我和紅色瘋子除了微笑女僕咖啡廳和宿舍以外,沒有去別的地方打轉。在她的密切留意之下──雖然我對於她是否不用去學校上寒假輔導的課一點感到疑惑──我和紅色瘋子就像被限制行動的籠中鳥,無法逃離也沒有其他求助管道。
不過關於小緣知不知道紅色瘋子進入微笑女僕咖啡廳後就會變身成小紗,我想答案是否定的。畢竟她無法透視店內的更衣室,紅色瘋子也有在留意這件事……
靠杯,要不是想到這個,差點忘了那天我趕走找麻煩的客人時,被小紗迷惑到直接對完美女僕皮下的人是誰選擇性失憶。
最終這件事還是在同事們分享後,被看完監視器畫面的巨乳店長調侃了兩句英雄救美。
我的腦怎就這麼不爭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