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清邁。
真心市集(JingJai Market)的午後,陽光被層層疊疊的彩色遮雨棚過濾成一種溫暖的橘黃色。空氣中混雜著香茅、南薑、烤魚的焦香,以及摩托車排氣管噴出的淡淡油煙味。
對於林曉來說,這三天像是一場荒誕的夢。她手裡拿著一杯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芒果冰沙,沁涼的甜味順著喉嚨滑下,暫時壓住了腦海中殘留的那九千年記憶。
她站在攤位前,看著炭火上的香料烤魚炭火上的香料烤魚發出細密且誘人的「滋、滋」聲,油脂滴落炭火瞬間激起一陣短促的「噗、哧」。周遭混合著攤商熱情的吆喝,混亂卻充滿了生命力。
「這就是出國的感覺嗎?」林曉有些自嘲地心想。在台北,她曾無數次想像出國旅遊,卻沒想到第一次真正的旅行,背景竟是與外星戰神和千年血族一同亡命天涯。
她轉過頭,看見波波正蹲在一個裝滿碎冰的竹籃旁,兩隻前爪努力地扒拉著一顆剖開的椰子。那對三條尾巴為了保持平衡在空中劇烈晃動,金黃色的獨眼轉得飛快,似乎在計算如何以最完美的力學角度把那塊肥厚的椰肉挖出來。
市集邊緣的一間復古咖啡館內,吊扇無力地旋轉著。
貝拉穿著寬大的亞麻襯衫,戴著幾乎遮住半張臉的墨鏡,有貝拉有些煩躁地轉動著杯中的長匙,冰塊碰撞玻璃壁發出清脆且雜亂的「叮、哐」聲。隨即她狠狠咬碎一塊冰,發出如同骨骼碎裂般的「嘎、吱!」一響。
「都怪那隻七頭大蟲!」貝拉憤憤不平地吐出一塊冰渣,「衝出來時也不看路,那片尾翼直接朝我腦袋飛過來,要不是我反應快,現在我就是歷史上第一個被自家飛機斬首的血族了。」
「妳還能抱怨,我連心都在滴血。」老喬攤在藤椅上,原本筆挺的工裝外套現在皺巴巴的,臉上寫滿了頹廢,「那架黑鳥是容姐的寶貝,現在變成了一堆飄在湖上的鋁合金碎片。妳說,下次我還能去布袋澳找她吃避風塘炒蟹嗎?她不把我下鍋炸了才怪。」
兩人回想起那段驚心動魄的轉移過程:水上飛機毀於大戰餘波,他們只能灰頭土臉地躲在須彌衛隊提供的運糧貨卡裡。為了避開泰柬邊境的緊張局勢,車隊繞道寮國,在金三角那種顛簸的黃土路上顛了整整二十四小時。
老喬覺得自己的老骨頭快散架了,而貝拉則是在車廂的麻袋堆裡憋了一肚子的火,倒是林曉這個小姑娘,一路上因為終於要去「旅行」的心情而亢奮著。
林曉輕快地跑進店內,頭上戴著頂剛買的寬沿草帽,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泰北手工編織袋,鼻尖還冒著細汗。她一坐下,也不顧儀態,端起老喬桌上的冰咖啡就猛灌了一大口,那股沁涼讓她滿足地瞇起了眼,隨即興奮地攤開提袋,向貝拉展示她剛挑到的幾件民族風飾品。
「妳看,這上面的圖騰是不是很像吳哥窟牆上的雲紋?」林曉興沖沖地說著。
貝拉看著眼前這個前一秒還在與神同行、後一秒就在逛街購物的女孩,無奈地嘆了口氣。她等林曉的情緒稍微平復,才把話題轉回那個讓她耿耿於懷的點上。
「妳真的要幫那隻大蟲?」貝拉嚼著最後一塊冰塊,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它把我們的飛機都撞壞了,我們差點得走回泰國,妳還要救它?」
林曉放下杯子,眼神平靜了下來,那是覺醒後特有的深邃。「臨走前,『七仔』它懇求我幫它救救相柳。它說當初相柳被那群軍人打得快死了,才被特殊的捕捉網帶走。那伽一族是那片森林的守護者,相柳則是它們的始祖,它希望我能帶回它。」
老喬聽著,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想起九頭蛇組織對基因的狂熱,相柳若落在他們手裡,這幾十年恐怕受盡了非人的改造。
「這件事我們先暫且擱著。」老喬打斷了對話,神色嚴峻地看向林曉,「我想我們該談談接下來的計畫了。妳也看到了聖劍寺那些僧侶的下場,天幕的鎖如果一次性強行崩解,人類的意識會像過載的電路一樣燒毀。那麼,妳還打算繼續嘗試『小紫』這條路嗎?」
林曉俏皮地眨了眨眼,那種少女的神采中隱隱透出一種造物主的智慧,「你忘了我現在的狀態嗎?我腦袋裡的那些記憶可不是白存的。其實,就算我們照你原本的計畫發射訊號,也頂多只是讓天幕變淡,那就像是把鎖解開一小格,而不是直接把門拆了。」
她湊近兩人,語氣變得神祕且專業: 「我在恢復記憶時,想起了當初設計小紫的初衷。既然我考慮到了轉世,自然也考慮到了後世人類的肉體強度。小紫有兩個功能:第一是『發射抵銷波』,這能稀釋天幕的能量場,讓全世界的感官干擾變弱,這只是『解鎖』。而第二部分,也是最重要的,是『基因優化擴充』。」
林曉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從我目前的能量反饋來看,小紫每次釋放波動,能優化全人類約 0.5% 到 1% 的基因能量。這是一個緩慢的、漸進式的覺醒過程,不會讓大家像那些僧侶一樣瞬間崩潰,而是像燒開水一樣,一點一點地提升文明的層級。」
老喬與貝拉對視一眼,眼中皆是震撼。這意味著林曉手中握著的不是炸彈,而是一台能精確控制文明進度的「調節器」。
「當然,」林曉話鋒一轉,眼神掠過一絲危險的紫光,「如果你們要強行過載小紫的能量,一次性衝破 100% 的封鎖,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那大概會把整顆地球變成一座巨大的瘋人院。」
老喬摩挲著下巴上略顯粗硬的鬍渣,視線穿過林曉,彷彿在看著另一層維度的真實。
「林曉和小紫的出現,不只是讓時間河變成多重選擇,而是直接把那條寫好的時間河給攪成了渾沌。」老喬低聲呢喃,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也像是在對虛空發問,「如果未來不再是定數,那每個人——不論是人類、地底人,還是像我們這樣的老傢伙,都成了重寫劇本的筆。」
他看著眼前這個正咬著吸管、眼神清亮的女孩。他開始懷疑,這一切真的是「女媧」留下的後手嗎?又或者,連他自己其實也是這個巨大斷點的一環?
老喬猛地站起身,眼中原本的迷茫被一種銳利的決絕取代。
「既然妳說這份優化是緩慢且漸進的,那我們就不急著去衝擊天幕。」老喬將手按在地圖上,語氣堅定,「光明會和地底下那群爬蟲現在肯定瘋了似地在各大地脈能量點佈防,等著我們去『解鎖』。如果我們現在去,那是正中下懷。」
貝拉挑了挑眉,指尖轉動著銀刃,「所以?我們不當救世主了?」
「雖然我們本來就不是什麼救世主,但至少可以給它們點『意外』。」老喬冷笑一聲,眼神轉向北方,「我們先去救相柳。既然希特勒那瘋子當初大費周章把牠抓走,恐怕背後有更大的目的。而且……」
他看向林曉,神色溫和了些,「七仔既然開口了,我們就還牠這個人情。順便去會會那個早該死在 1945 年柏林地堡裡的瘋子。我倒想看看,這八十年來,他躲在光明會裡都做了些什麼。」
老喬說完,隨手招來了服務生結帳,準備起身離開這短暫的寧靜。
林曉聽完,眼神中閃過一絲鬥志,她抱起滿手的戰利品,正準備跟上老喬的步伐。然而,一直坐在一旁、視線在林曉與老喬之間來回游移的貝拉,卻在這時顯得有些猶豫。
她看著林曉輕快的背影,又想起在聖劍寺那群面目猙獰、在覺醒邊緣崩潰的衛隊僧侶,突然有些吞吞吐吐地問道:
「老頭子……那老國王說的那個『詛咒』呢?」
老喬的腳步頓了一下,手停在黑傘的傘柄上,沒有回頭,室內原本輕鬆的氛圍瞬間冷卻。只剩下天花板那台老舊吊扇在無力地撥動空氣,發出規律、乾澀且刺耳的「吱——呀——」聲。這聲音在死寂的對話中被放大,每一聲都像是某種古老齒輪在靈魂深處磨損的底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