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如果美到一個境界,就連說話都會是一種夢境。
比如現在。海王星的霧還在。
潮聲也還在。
那種若有似無的豎琴、小提琴、鋼琴和碎浪聲,
明明沒有誰真的在演奏,
卻像整片星球都自動把聲場鋪好了。
而潮光,只是輕輕開口。
「歡迎。」明明只有兩個字。
卻像一整片海洋都盛開了珊瑚。
毛毛星整隻蝶當場定住。
那不是普通的「歡迎」。
那是——好像你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
一路飛過風、飛過火、飛過花、飛過土星環、飛過雷鼠群,
最後終於被深海本身接住的那種歡迎。
而且最可怕的是,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根本沒有刻意溫柔。
只是她本來就這樣說話。
毛毛星心裡立刻冒出一個念頭:
完了。這種聲音根本作弊。
然後,潮光又看向裂翎,語氣很輕地問:
「裂翎,這兩位亮亮的小傢伙是誰?」
毛毛星:「……」
皮皮:「……」
裂翎:「……」
不行。這句更可怕。
因為「歡迎」只是潮來了。
這一句卻像舞台聚光燈直接打在身上,
而且沒有伴奏,沒有暖場,沒有任何你可以先練習一下的空隙——
彷彿要求你立刻站在女神面前開始清唱。
毛毛星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快跟海王星背景碎浪聲打架了。
他明明平常不是不會說話。
一路上跟裂翎互嘴、跟皮皮震驚、跟鈴曳栗笑、跟炎心驚叫,他都很可以。
可現在——現在不一樣。
現在是潮光在問他。
而且是那種一開口就像在替夢境上色的聲音。
毛毛星努力張嘴。
「星、星、星羽蝶,」他差點咬到自己舌頭。
「我是星羽蝶。」
說完這句,他原本應該要接下去的。
比如說:我叫毛毛星、初代、是族長、也不是剛出生啦只是剛飛出來沒很久。
結果——下一句,居然出不來了。
真的出不來。
像在演唱會現場被歐巴點名。麥克風遞到你面前。
燈打下來。全場忽然好安靜。
你明明知道自己是誰,可喉嚨就是在那一刻自動當機。
毛毛星:「……」
皮皮在旁邊也沒比較好。
平常最會炸電、最會吵、最會一口氣說十句的那隻雷鼠,現在居然也微微僵著。
尾巴尖那幾顆雷球都縮小了一圈。
很明顯——牠也有一點點被點名到不會講話。
裂翎看著這一蝶一鼠的反應,終於忍不住,很不厚道地接了話。
「這傢伙是星羽蝶,
他是皮皮。」
接著,他非常流暢地把最該讓當事人自己講的部分,一次講完。
「皮皮總算敢來了。」
裂翎很自然地揶揄道。
「星羽蝶族長,初代,剛出生的那種。」
毛毛星:「……」
皮皮:「……」
一蝶一鼠同時轉頭瞪他。
「我不是剛出生!」毛毛星立刻抗議。
「我也不是不敢來!」皮皮也立刻補充。
裂翎一臉很無辜。
「喔。」
「那你們剛剛怎麼一個只講出種族,一個直接靜電當機?」
潮光唇邊那點笑意,輕輕地又浮了起來。
毛毛星一看到她像要笑,整隻蝶更熱了。
完了。不只當機。現在還有種被女神看見自己當機全程的羞恥感。
皮皮這時終於勉強找回一點平常的聲音。
「我、我不是不敢來……」他超小聲。
「我是有做心理準備……」
裂翎立刻補刀:
「準備到只敢遠遠看。」
皮皮:「……」
潮光終於正式看向皮皮。
像很安靜地把他放進自己的潮聲裡看了一下。
然後她說:「原來是你。」
就這四個字。
皮皮整隻鼠當場——
過電。
不是字面上的那種過電。
雖然他身上確實啪啦亮了一圈。
但更準確地說,是那種:
啊她知道我?
她居然知道我!
我還活著嗎!?
的過電。
毛毛星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皮皮居然一句話都講不出來。
整隻鼠像快要原地升天。
裂翎倒是完全不意外,甚至還很有餘裕地笑:
「看吧,讓你平常喝再多花粉都沒這麼安靜。」
皮皮終於艱難地擠出一句:
「她……她知道我……」
裂翎語氣很淡:
「你平常每次都在海王星外圍放電,她想不知道也很難吧。」
皮皮:「……你閉嘴。」
毛毛星本來還想笑皮皮。
結果下一秒,潮光又把目光轉回了他。
毛毛星瞬間重新僵住。
潮光看著他,眼神裡像海夜深處最柔的那一層光。
沒有侵略性。沒有壓迫。
可就是會讓人覺得——
自己心裡那些還沒說出來的東西,好像都被這片深海很安靜地聽見了。
然後,她問:「你也是第一次來嗎?」
毛毛星:「……」
毛毛星:「…………」
又來了。
又是那種被聚光燈打到、還要立刻清唱的感覺。
但這次,他勉強撐住了。
「對。」他很努力地讓自己不要結巴。
「我是第一次來。」
說完之後,他總算找回一點點自己的聲音。
於是又補了一句:
「……妳說話,真的很像唱歌。」
裂翎:「……」
皮皮:「……」
潮光:「…………」
現場安靜了半秒。
毛毛星說完才忽然反應過來——
欸?
我怎麼把心裡想的直接講出來了?!
完了完了完了。
這會不會太直接了?
會不會太像金星那邊那種一不小心就把話說太滿的路線?
結果潮光沒有生氣。
她只是看著他。
然後,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
「因為這裡夢很多。」她說。
「夢多的地方,
說話就會慢一點、輕一點,也像比較靠近歌一點。」
毛毛星整隻聽住了。
這句話太像海王星了。
好像不是在回答「妳為什麼說話像唱歌」,
而是在告訴他:
夢本來就有自己的聲音。
而在這裡,那個聲音比較容易被聽見。
裂翎在旁邊輕輕哼笑了一聲。
「你這下完了,小小星。」他說。
「她一開口,你大概又要開始一邊震驚一邊記句子了。」
毛毛星這次居然沒反駁。
因為……真的會。
潮光說話不只是好聽。
而是每一句都像會在心裡留一點潮痕。
一下子不會退掉。
皮皮這時總算緩過來一點。
只是語氣還是超飄:
「我就說吧……」
「她一說話,整個海王星都會變得更像夢。」
裂翎很平靜地拆台:
「不。是你自己先變得比較像夢。」
皮皮:「……你真的很討厭。」
潮光又笑了。
這一次,毛毛星忽然發現——
潮光雖然是最美的人魚,可她不是那種只能被遠遠供著的美。
她可以笑。可以開口。可以說歡迎,也可以說「你很吵」。
甚至還能在裂翎一直拆台的情況下,
把整片海王星的夢和潮,都維持在很柔很美的邊界上。
這樣反而更厲害。
她不是沒有真實。她是連真實,都長得像夢。
那一天,毛毛星第一次真正聽潮光說話。
他也第一次明白——
有些人美到一個程度——
她一開口,你就會覺得整片深海都在替她把夢慢慢唱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