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即將拐彎一條山路時,停下來,司機大哥面露歉色,說了一番話:「只方便載你到這裡⋯⋯我還有家人要照顧,不能玩命陪你進村⋯⋯。」我插嘴止住他的話,道謝:「大哥,多謝你今天陪了我一天。」我遞上一筆豐厚車資,他立刻婉拒,只取走該得部分,旋即再道:「不然這樣,你留我電話,假如明天早上你沒聯絡我,我馬上報警!」他短短幾句話,令我十分感動,莫說一頭殭屍,即使湧上整支殭屍軍團,也絕非我對手。
留下司機大哥的聯絡電話後,我獨自站在山路口,眺望圍繞月華村的山勢。較真來講,重巒連峰沒半分妖氣,反倒屍氣濃得化不開,究竟是蔭屍、殭屍抑或死屍造成的,尚無定論,如若排除牝殭、鹿殭等動物變成的殭屍,人類形成殭屍的過程,那可謂大研究了。
小發財車在身後按了喇叭,我甫上車,姜薑就加速駛入山路,一路狂奔,我大聲說:「急什麼!」姜薑早等得不耐煩,要司機大哥親睹她這德行,完全不會浪費心力和口舌去擔心。姜薑猛催油門,生氣道:「都怪你!說什麼要先探口風,萬一蔭屍被人搶走怎麼辦!」我牢抓扶手,罵道:「那墓裡蔭屍,也是主家的祖先,難不成會送給妳麼!」飆車沿途呼嘯,想必不管野生動物或者殭屍,早被驚跑。
尚未入村前,姜薑把車開到一處山溝附近的墳地,按信中指示地點,此為「覆䲃山」之腹地,只是我們來得太晚,那位不知打哪兒聽說過姜薑的主家,已找來一位風水師,和他的三名助手,準備開棺,氣得姜薑刹車急停,跳跑過去,我趕忙對姜蓎說:「放心,我照看她。」亦追過去。
那群人看見姜薑殺氣騰騰的衝過去,皆大驚,我緊急抱住姜薑,附耳低聲警告:「控制好情緒,別讓他們發現姜蓎和藍寶在車裡。」姜薑甩開我的手,大踏步上前,朝主家說道:「張斌全先生,我是姜薑。」張斌全高舉著祭祀香,一臉驚慌失措,他以為姜薑沒回覆他,是不打算前來,是以臨時託人找了個風水師,前來處理。
我打量張斌全,他膚色黝黑、體格精實,比起那招搖撞騙的風水師,質氣更顯剛正。猶記禽滑提過,祖先經土葬而成蔭屍的,子嗣除了會產生印堂發黑、雙眼無神的精神弱化狀態,有一項更詭譎的異化現象──男子雌化或女子雄化──家族中的男人們,變得越陰柔纖細,乃至相關性徵的身體各部位,也愈來愈反常。家族中的女人們亦如此。然而張斌全卻不存在這樣的問題。
「姜小姐⋯⋯我以為妳不來了⋯⋯。」張斌全呆望著姜薑。我太瞭解姜薑一開口,準沒好話,馬上接話:「請師父繼續。」
我硬拉著姜薑後退幾步,細聲說道:「情況有些怪。先看他們起出什麼樣的蔭屍。」非我鄙視那位風水師,嘲諷他招搖撞騙,而是月華村整體屍氣之重,他居然無所察覺。不過他相當專業的轉了轉羅盤盤面,說道:「覆䲃山雖是風水寶地,但土質過於黏密,再加上墓埕的水口開錯方向,事主恐怕已不是尋常蔭屍了。」
「朱大師,請你幫幫我吧!」張斌全嚇得不輕。反之,我睨了眼姜薑,她只差沒歡悅的去擁抱,那口已從土裡抬出來的棺材。
我不懂陰宅風水,卻知朱師父所言不假,蔭屍的形成,是一系列錯誤暨巧合的下葬方式造成。簡單來說,一口頂級棺材,因木材本身油脂醇厚,被封入黏密土質內,而墳墓的水口方向不佳,氣與水無法流通循環,導致棺材水氣聚積,就像是把沒有處理過的生肉,密封進鋁鐵罐頭,又把罐頭埋入泥土裡──可想而知,水氣濕氣浸潤下,那腐敗之後的狀態和氣味,有多噁心恐怖。
敘述地更極端一點兒,假設有個犯罪者殺人後,因身處不利條件,如在充斥電眼監視器的大都市裡,他所能採用的最誇張藏屍手段,不外乎用黑色塑膠袋裝好屍體,接著以寬版膠帶再繞上幾圈,放入保麗龍箱⋯⋯好,繼續誇張下去,保麗龍箱塞進特大皮箱內,而皮箱又推進空牆,最後灌填濕水泥,靜置待完全凝固乾化。幾年後,某天陰錯陽差,某人識破犯罪,挖出這具被害人屍體──不只不會白骨化,反而呈現皮膚油黏膏膩、形體輪廓完好。
「會沖煞到人,你們要先迴避嗎?」朱師父對我和姜薑說道,表情頗不高興。我們搖頭。助手們依循朱師父指導,先用釘斧和釘鎚,卡住棺釘接縫處,起釘;之後以鐵筆、平鏟,沿著棺蓋空隙撬起,「啵」地一聲,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屍腐味兒,噴發瀰漫,張斌全撐受不住,眨眼間蹲跪在地,張嘴猛吐。
我畢竟經歷過屍解林塋的磨練,多難看的景象也不懼,仍仔細觀察眼前那具,因水浸腫脹,自行在棺內翻身、面朝棺底的「豆腐蔭」,祂貌似一名年輕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