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巷口，殘忍的街角第三章｜她牽著剩下的四條命

曜城的早晨向來準時。 八點以前，咖啡香會先抵達街道；八點以後，成功人士才陸續出現。跑車、皮鞋、高跟鞋、晨間會議、投資報告、笑容管理，整座城市像一部昂貴機器，開始運轉。 巷口裡，卻還停在另一個時間。 女子仍跪著。她的膝蓋壓在髒污地面，白色裙角沾上泥水，卻像完全沒察覺。那隻叫阿土的狗躺在她懷裡，胸口破開一大片，血已經不熱。四條狗焦躁地拉扯繩索，喉間發出低鳴。 沈策看著牠們。牠們的毛被梳理得發亮，項圈是訂製皮革，腳掌乾淨得不像踩過地。比起許多人，這幾條狗過得更像人。 女子終於站起身。她抱不起那隻狗，只能將牠平放回地上，再慢慢整理牠歪掉的耳朵。做完這些，她才抬頭。 「昨晚，是牠先進這條巷子的？」 她問的是沈策。聲音很平，像把所有情緒壓進最底層。 沈策肩膀靠著牆，傷口正隱隱發熱。 「五隻一起來的。」 「你殺了牠？」 「牠想咬死我。」 女子沉默。她看見沈策手臂上被撕裂的傷、腿上的咬痕、臉上乾掉的血。那些痕跡不像演的。這男人若真有餘力主動獵狗，就不會昨夜睡在廚餘桶旁。可阿土死了，死得很醜。 她轉頭看向廚師。男人立刻皺眉，搶先開口。 「小姐，我一開門就看到這流浪漢在這裡，狗早就倒了。我怕妳被其他狗嚇到，才開槍驅趕。」 「驅趕？」女子低頭看了眼阿土胸口。「你用散彈槍驅趕？」 廚師喉結動了一下。這城市裡，很多人習慣對比自己弱的人說話大聲；遇到真正有背景的人，聲音自然會小。 「我……怕失手傷到妳。」 沈策差點笑出來。這句話比廚餘還難吞。 女子沒有追打。她只是看著男人，像把他的臉記進某個地方。然後轉向沈策。 「你叫什麼名字？」 沈策沒回答。名字這種東西，有時候是財產。失去之後，就不想隨便再給人。 「沒有名字？」她問。 「有。」沈策說：「不想給。」 四條狗又開始對他狂吠。其中一隻黑毛犬最安靜，只是盯著他，眼神像在衡量什麼。 女子低頭拉緊牽繩。「安靜。」狗群真的安靜下來。 沈策第一次正眼看她。她很年輕，五官漂亮得精準，像被精心雕過。可真正讓人記住的不是美，是那種不合年紀的疲倦。她眼下有極淡的陰影，像長期睡不好的人。 一個養著名犬、穿著名牌、住在高樓裡的人，為什麼會有那種眼神？ 這城市真奇怪。窮人餓著，富人也像餓著。 遠處街道傳來掌聲。主持人透過麥克風喊著：「歡迎各界貴賓蒞臨曜城慈善晨光捐贈會——」 女子回頭看了一眼街道方向，神情瞬間變冷。那不是厭煩，像是某種被迫參加的戰場。 廚師看了看時間，臉色一變。「我得回去準備餐點。」他轉身快步走向後門，又停住，回頭狠狠瞪了沈策一眼。那眼神不像警告，比較像記住。門砰地關上。 巷子裡只剩三種聲音：狗喘氣聲、遠處掌聲、蒼蠅振翅聲。 女子從包裡拿出一條絲巾，蹲下來包住阿土的頭。她做得很慢，很仔細，像替家人蓋上最後一層體面。 沈策忽然開口。「昨晚如果妳有關門，牠不會死。」 女子的手停住。四條狗再次低吼。 她沒有生氣，只是問：「你是在怪我？」 「我是在說事實。」 「事實是你活著，牠死了。」 沈策點頭。「對。」 「那你有沒有一點愧疚？」 沈策看著她，眼神平靜得近乎殘忍。「我昨天一天沒吃東西。」 女子怔住。 「如果我輸了，現在躺地上的就是我。」 她第一次說不出話。因為那也是事實。兩個人站在同一條巷子裡，卻像來自兩個世界。她失去一條狗，他差點失去命。哪個比較痛？沒有人教過這題怎麼判。 街口傳來一陣騷動。記者開始往大樓門口聚集，閃光燈連成一片白。女子看向那邊，神色明顯緊繃。 沈策順著她視線望去。四十五樓高的大廈正門前，紅毯鋪好，講台立起，一名西裝筆挺的中年男人正走向麥克風。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沈策仍在瞬間認出了那張臉。 血液像被凍住。 他的父親。沈國衡。那個十年前親手把他送進地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