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t Go 深夜代辦所］ 第一案：前任婚禮代出席

我們代辦所開在地下室。 不是因為神祕，也不是因為租金便宜。 雖然租金確實比較便宜。 真正的原因是，正常的人生通常發生在地面上，而我們處理的事情，大部分都見不得光。 不是犯罪。 犯罪我們不接。 我們接的是比犯罪更麻煩的東西。 例如尷尬、後悔、放不下、沒面子、講不出口、演不下去，以及那些你明明知道很蠢，但不做又會在心裡卡十年的事。 我們的招牌掛在樓梯口。 黑底白字，旁邊有一顆畫得很隨便的馬桶。 上面寫著： > Shit Go 深夜代辦所 普通事別來，爛事請進。 本所不保證解決人生，只保證陪你把這坨處理完。 很多人第一次看到都會以為我們是清潔公司。 也不能怪他們。 畢竟「Shit Go」這三個字，正常人不會拿來開公司。正常人也不會半夜兩點來地下室找陌生人，拜託他幫忙處理人生裡最丟臉的一塊。 但我們的客人，通常都不是正常狀態下的人。 凌晨一點十四分。 我剛泡好一杯便利商店買的即溶咖啡，味道很像被生活羞辱過的泥土水。 門口的風鈴響了。 那是我從夜市買來的風鈴，聲音不清脆，甚至有點像有人用鑰匙刮鐵門。當初我本來想退貨，老闆娘說：「這種聲音才有靈魂。」 我信了。 後來我發現，我這輩子很多錯誤都是從「我信了」開始的。 一個男人推門走進來。 三十幾歲，穿著襯衫，袖口皺得像人生被揉過。頭髮有整理，但整理得很勉強。皮鞋擦得很亮，可是腳步很虛。 這種人我見過很多。 外表還在撐，裡面已經下班。 他手上拿著一張紅色喜帖。 喜帖很厚，很高級，邊緣還燙金。那種一看就知道新人很幸福，賓客很破費的款式。 他站在門口，環顧四周。 一張舊沙發。 一台快壞掉的飲水機。 一面貼滿委託單的白板。 還有我。 他看著我，眼神像是終於找到一家連尊嚴都可以典當的店。 「請問……」 他停了一下。 通常客人在說出第一句話之前，都會先經歷一次靈魂折損。 「請問你們有沒有代替別人參加婚禮的服務？」 我喝了一口咖啡。 「有。」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有？」 「有。普通婚禮、前任婚禮、仇人婚禮、親戚婚禮、被迫包紅包婚禮，都有不同報價。」 他沉默了三秒。 「那……前任婚禮怎麼算？」 我低頭翻開價目表。 其實沒有什麼價目表。 那只是一本空白筆記本。 但人在面對荒謬服務時，如果你拿出一本東西翻，他就會覺得這個荒謬是有制度的。 有制度，人就安心。 我翻了兩頁，說： 「基本出席三千八。包含準時到場、包紅包、入座、吃完前半場。若需拍照加一千。若需假裝過得很好，加兩千。」 男人皺眉。 「假裝過得很好是什麼意思？」 「看委託需求。可以穿得像剛升主管，也可以講話像最近股票賺很多。必要時可以在洗手間假裝接國外客戶電話。」 「那如果……」 他吞了一下口水。 「如果需要讓她覺得，我真的已經放下了呢？」 我看著他。 這個問題就不是婚禮代出席了。 這是靈魂修補。 通常比較貴。 我把價目表合起來。 「你先坐。」 他坐到沙發上，整個人陷進去一點。那張沙發太舊了，每次有人坐下去，都像被人生偷偷吸走一部分。 我把紙杯推到他面前。 「喝水？」 「不用，謝謝。」 「那開始吧。你想委託我們做什麼？」 他低頭看著喜帖。 「她下禮拜六結婚。」 「嗯。」 「我們交往七年。」 「嗯。」 「她以前說過，如果有一天她結婚，我一定要去。」 「嗯。」 「可是她真的寄喜帖來的時候，我又覺得，我根本去不了。」 我點點頭。 這很合理。 很多人以為放下是一種狀態。 其實放下比較像是膝蓋的舊傷。 平常走路沒事，但下雨或看到前任結婚，還是會痛。 「所以你希望我代替你去？」 他點頭。 「對。」 「以什麼身分？」 「朋友。」 我看著他。 「你確定？」 他抬頭。 「不然呢？」 「前男友本人沒出現，派一個朋友去，通常更奇怪。」 他愣了一下。 「也對。」 我說：「你是想讓她知道你有去，還是想讓她知道你沒輸？」 他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這就是我們這行最麻煩的地方。 很多委託表面上都有一個很清楚的目的。 送東西。 講一句話。 出席一場飯局。 代替道歉。 假裝成功。 陪人散步到天亮。 但真正的委託通常藏在後面。 人不是來找你辦事。 人是來找你幫他保住某個快碎掉的自己。 男人沉默了很久，最後說： 「我不知道。」 我沒有催他。 地下室很安靜，只有老舊冷氣偶爾發出像快往生的聲音。 他把喜帖放在桌上。 新娘名字叫林以真。 新郎名字叫周柏勳。 名字都很好聽。 很好聽的名字放在喜帖上，殺傷力會變強。 「我其實已經三年沒見她了。」他說。 「那你們還有聯絡？」 「沒有。」 「那她為什麼寄喜帖給你？」 他苦笑。 「我也想知道。」 我看著那張喜帖。 「也許只是禮貌。」 「我知道。」 「也許她真的希望你祝福她。」 「我也知道。」 「也許她根本沒有多想。」 他低下頭。 「我最怕的就是這個。」 我沒有說話。 這句話很準。 人最痛的，有時候不是對方還恨你，而是對方已經沒有特別把你放在心上。 恨至少還有位置。 沒多想，才是真的被搬出去。 他搓了搓手。 「我不想去，是因為我怕我會失態。可是我不去，又覺得好像我輸了。」 「輸給新郎？」 「不是。」 他停了一下。 「輸給那個已經過得很好、但我還卡在原地的她。」 我把咖啡放下。 「所以你想讓我去確認她過得好不好？」 他沒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經付了訂金。 我拿出委託單。 「姓名。」 「陳佑廷。」 「年齡。」 「三十七。」 「職業。」 「室內設計。」 我抬頭看他。 「難怪穿得還算有品味，但氣色像被甲方退件。」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很短。 像手機沒電前最後亮一下。 「你們代辦所都這樣跟客人聊天？」 「看客人。有些人需要安慰，有些人需要被戳破。你目前看起來兩種都需要。」 他揉了揉眉心。 「那你真的可以去？」 「可以。」 「你要怎麼說？」 「看你想達成什麼效果。」 「我想讓她知道……」 他停住。 我等著。 「我想讓她知道我很好。」 「你不好。」 「所以才要你去。」 我點點頭。 「合理。」 人類社會一半的體面，都是靠別人代演出來的。 過年回家說工作穩定。 同學會說最近還不錯。 分手後說祝你幸福。 被裁員說想休息一下。 欠錢說資金暫時卡住。 我們不是愛說謊。 我們只是還沒準備好被別人看見自己真正的樣子。 陳佑廷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 「這是紅包。」 我接過來，摸了一下厚度。 「多少？」 「三千六。」 「數字不錯。」 「她以前喜歡六。」 「你還記得？」 他低頭。 「有些事情不是我想記得，是它們自己不肯走。」 我把紅包放進資料夾。 「除了出席，還要做什麼？」 他拿出一張紙。 「我寫了一段話。你可以找機會跟她說嗎？」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 字很整齊。 內容大概是：祝你幸福，謝謝曾經陪我走過青春，很抱歉以前不夠成熟，未來希望你被好好珍惜。 很正常。 正常到有點可怕。 因為真正想說的，通常都不會出現在紙上。 我把紙放下。 「這段話不能說。」 他皺眉。 「為什麼？」 「太像前男友臨終遺言。」 他愣住。 「有這麼嚴重？」 「有。而且婚禮上講這種話，很容易讓旁邊的人以為你準備搶婚。除非你想讓新郎的伴郎團把我架出去。」 他有點尷尬。 「那要怎麼辦？」 「紅包送到，人出現過，不失態，不製造 drama，這就夠了。」 「可是我想讓她知道我是真心祝福。」 我看著他。 「你確定是真心祝福？」 他安靜了。 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 只要問出來，對方就會聽見自己裡面的雜音。 過了一會兒，他說： 「我希望我是真心的。」 這句話我喜歡。 比祝你幸福誠實多了。 我在委託單上寫下： > 案件名稱：前任婚禮代出席 委託人：陳佑廷 對象：林以真 任務內容：代表委託人出席婚禮，送上紅包，確認現場情況，不主動製造情緒事件。 隱藏任務：讓委託人不要死在想像裡。 他看到最後一句，抬頭看我。 「什麼叫不要死在想像裡？」 我蓋上筆蓋。 「你現在痛的，不一定是她結婚。」 「不然是什麼？」 「是你想像她過得很好，想像你被徹底取代，想像那七年只剩下一張喜帖，想像全世界都往前走了，只有你還坐在原地。」 他看著我，臉色慢慢變得難看。 「你講話一定要這麼準嗎？」 「不準怎麼收費？」 他苦笑。 「所以你去看完之後呢？」 「我會回來告訴你現場發生了什麼。」 「全部？」 「能說的全部。」 「不能說的是什麼？」 「會害你半夜傳訊息給新娘的部分。」 他沉默，然後點頭。 「好。」 他把訂金匯給我。 手機跳出通知。 交易成功。 我看著那四個字，突然覺得很諷刺。 錢的事情最容易成功。 人生的事情最難。 陳佑廷站起來，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下。 「高先生。」 「嗯？」 「你覺得她寄喜帖給我，是什麼意思？」 我本來想說不知道。 但他那個表情，像是如果我真的說不知道，他會把自己丟回三年前那段關係裡重新淹一次。 我想了想，說： 「也許沒有什麼意思。」 他的臉沉了一點。 我繼續說： 「但沒有意思，不代表你們以前沒有意義。」 他站在門口很久。 然後輕輕點頭。 「謝謝。」 他推門出去。 風鈴又響了一次。 那個聲音還是很難聽。 但這一次，我忽然覺得它有點適合這裡。 因為來這裡的人，本來就不是為了聽什麼清脆的聲音。 他們是帶著人生裡某個卡住的東西下來的。 有人帶著喜帖。 有人帶著歉意。 有人帶著一封寄不出去的信。 有人帶著一張欠條。 有人帶著一個已經演不下去的自己。 而我們的工作，就是在天亮之前，陪他們把那坨東西從心裡搬出來一點。 不用搬乾淨。 人生沒有那麼容易乾淨。 能先不臭死自己，就已經算很努力了。 我把喜帖收進抽屜，打開行事曆。 下禮拜六，中午十二點，新北某間婚宴會館。 備註欄我寫下： > 穿正式一點。 不要喝醉。 不要被新娘認出來。 必要時，笑得比新郎幸福。 寫完後，我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冷氣又發出一聲怪響。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嘆氣。 我拿起那杯已經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還是一樣難喝。 但深夜就是這樣。 你不一定喝得到好東西。 你只是需要一點東西，證明自己還醒著。 牆上的時鐘指向凌晨兩點零三分。 我正準備關燈休息，門口的風鈴又響了。 我轉頭。 一個穿著婚紗的女人站在門口。 裙襬拖在地下室的樓梯邊，白得很不合時宜。 她看著我，喘著氣，妝有點花，手裡拿著高跟鞋。 「請問……」 她的聲音有點抖。 「你們有沒有代辦逃婚？」 我看著她。 又看了一眼抽屜裡剛收好的喜帖。 很好。 人生這坨東西，從來不會排隊。 它都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