謎之音：「母親節快樂！」
五十七章、遲來的告別
當李念音律師質問時，倪莉的內心異常自責。
當初她怎麼會喪心病狂到……讓太真宇宙基金會幫忙處理喪事？
「對。」倪莉深吸了一口氣，「告別式要交給他們辦。本來是八月初要辦的。但我跟女兒之前出了意外住院，所以告別式延後了，改成這禮拜六。」
李念音律師沉默片刻後，直接建議倪莉更換葬儀社，並徹底排除太真宇宙基金會的參與。
聽了其他人的遭遇後，倪莉自然同意此事，並在離開律所後就趕往太真宇宙基金會。
然而，後續想更換葬儀社的過程卻是曲折不已。
倪莉早上十點就去了基金會的櫃台申請，前台人員卻直到十一點才告知此事需交給基金會的董事長胡美麗處理。而工作人員又告知午休到下午一點。倪莉出去快速吃個飯又回來等，下午一點，前台人員又說他們董事長有客人不方便會面。於是下午又空等了四個小時。最後倪莉乾脆再次拜託蘇姿萍教練幫忙接萱萱去柔道教室，自己跑到地下室停車場堵人。
被堵住的胡美麗董事長絲毫不慌張，處理事情也慢悠悠的。等回到基金會辦公室後，她致電給基金會特約律師羅致維。而羅律師引用倪莉母親遺囑內容，表達了基金會拒絕更換葬儀社的正當性。遺囑上白紙黑字寫著：「死後希望交由太真宇宙基金會舉辦喪禮」。
倪莉不得不打電話給今天初次見面的李念音律師同樣以電話視訊相助。雙方吵著吵著，決定實際來到基金會辦公室，談了快兩個小時，才終於勉強談妥條件。倪莉支付了大體化妝與場地布置的費用，這才成功把母親的大體轉移到其他葬儀社處理。
等晚上十點，倪莉才去蘇姿萍教練那裏把孩子接回家，但她又懵懵懂懂走回了被宇宙宗闖入施工的汀洲路。醒悟後才再走回旅館。
喪事，依舊定在星期六。
*****
回到台北後，時間過得很快。
倪莉因為請了太久的假，重新回到客服崗位時相當吃力，整個禮拜幾乎都忙得昏頭轉向。為了省錢，倪莉退掉旅館的房間，並帶著萱萱搬進這孩子從她生父何爾茂那裡繼承來的房子。那是松山區「延士華廈」八樓的一間老公寓，屋況年久失修，許多地方都得修繕。
因為住處在松山區，每天送萱萱去晨光樹兒童中心上學時，都得更早出門。
萱萱在幼稚園裡跟雅雅絕交了，也跟紹廷分手了。倪莉問為什麼，萱萱只是倔強地說：「我只是突然不想跟他們好了。」
倪莉知道女兒沒有說實話。她耐著性子哄了許久，萱萱卻始終不肯說原因。
那天晚上，倪莉打開自然生態紀錄片，想轉移女兒的注意力。但萱萱只是低著頭，安安靜靜地縮在沙發上，連平常最喜歡的動物節目都沒有認真看。
直到紀錄片裡傳來旁白：「原產自非洲的黑頭織布鳥，在台灣屬於外來種。由於曾在美洲造成生態危害，因此市府決定移除牠們的鳥巢。然而，這些鳥類即使失去了巢穴，仍會不斷銜來新的草枝，重新編織新的家園……」
萱萱這才終於開口。
「馬麻，我們能不能重新回家？」她小聲地問，「這裡離學校好遠，而且……我真的好想回家。」
倪莉胸口一陣發疼。
但她還是強迫自己露出平靜的表情。
「現在這裡就是我們家了。」倪莉輕聲說。
這棟公寓的產權登記在萱萱名下，而倪莉則是監護人，因此母親生前才沒辦法把這間房子也捐出去。她們至少還不至於流落街頭。
她們已經很幸運了。
可是——
萱萱想回家。
倪莉當然也想。
那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也是萱萱出生以來一直生活的地方。只是如今，她們真正想回去的那個「家」，家具早已被丟棄，格局也被徹底改動。那裡除了地址相同外，已經沒有任何承載記憶的東西了。
即使將來官司打贏了，真的把房子拿回來。那……還會是她們原本的家嗎？
倪莉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還是輕聲開口：「既然這樣，馬麻幫妳轉學，好不好？」
萱萱抬起頭。
倪莉看著女兒，又問：「還是妳要跟馬麻說，為什麼跟紹廷和雅雅絕交？」
萱萱低下頭，小聲說：「因為他們之前罵過奶奶。」
倪莉一愣。
「他們怎麼罵的？」
「他們說奶奶是兇手。」
倪莉喉嚨一緊。
過了一會兒，倪莉才問：「那現在呢？現在還是這樣嗎？」
「沒有了。」萱萱說。
「那如果他們道歉的話，妳要不要原諒他們？」倪莉柔聲問。
萱萱搖頭。「我不要原諒他們。」她說，「馬麻，我們轉學吧。」
這樣也好吧。
什麼都換了，悲傷或許很快就會被新的記憶覆蓋。
「那我們就在晨光樹念到星期五。」倪莉說，「等奶奶告別式結束後，下星期一，馬麻再帶妳去這附近的幼稚園看看，好不好？」
*****
星期五很快就到了。
倪莉也找到了一間願意接受學期中轉學的私立幼稚園。
前一天，她特地帶著萱萱去賣場挑了好幾大包零食，自己另外又買了些小蛋糕。星期五早上，她把東西一起交給了涂老師。
「涂老師，真的很謝謝妳們一直照顧萱萱。」倪莉輕聲說，「零食麻煩妳分給其他小朋友，蛋糕是請長頸鹿班老師們吃的，可以先冰起來。」
這天，小朋友們顯然都被收買了。
下課時，倪莉來接萱萱，一群之前沒什麼交情的孩子哭著輪流跑來抱萱萱，而萱萱自己也哭得很傷心。原來除了雅雅跟紹廷之外，萱萱其實還有很多好朋友。而倪莉也看見雅雅安安靜靜地排在隊伍裡，等著擁抱萱萱。
至於已經跟萱萱「分手」的紹廷，則沒有排隊，只是悶悶不樂地站在自己的媽媽身旁。
紹廷媽媽正在跟倪莉確認隔天告別式的流程。
「所以明天是九點公祭嗎？」
「對。」倪莉點頭，「八點開始，不過正式公祭是九點。」倪莉無法忍心說出紹廷媽媽「不用來」的說詞。她很心痛，因為排除曾經東湖道場的師兄師姐外，母親生前最後一段時間已經沒了其他的朋友了。倪莉雖然用媽媽的社群公告訃聞。但告別式除了倪莉母女，或將……空無一人。
離開幼稚園後，倪莉又帶著萱萱去蘇教練的柔道教室道別。
柔道教室裡的哥哥姐姐們一直都很疼萱萱。不過或許是早已習慣學柔道的學員來來去去，這裡的氣氛不像幼稚園那麼傷感，幾個姐姐抱了抱萱萱，又要了萱萱的聯絡方式。而蘇姿萍教練也關心了母親後事的情況。倪莉同樣把隔天九點公祭的時間告訴了她。
紹廷媽媽、蘇教練，倪莉就只跟這兩個人講了公祭時間。
然而，告別式這天，來的人數遠遠超乎了倪莉預想的情況。
紹廷一家人、蘇姿萍教練這幾人是預期中的賓客外，還多了很多很多人。
王勝凱、未曾謀面過的雅雅爸爸帶著雅雅過來。其他幼稚園家長也帶著自家孩子過來，說是倪莉母親生前總是熱情關心其他家長，慈祥地有如大家的阿嬤一樣，所以大家都來送母親最後一程。長頸鹿班的涂老師也前來致意，說自己手指受傷後母親還送她割傷用的藥膏。柔道教室那邊，也有家長帶著已經讀國小的孩子前來。因為那些孩子曾吃過倪莉母親做的點心。就連並非負責銜尾蛇案的鄭詠瀚警官，也帶著他女友蕭品瑜前來上香。
除此之外，就連原本毫無期待的氣功朋友們，也來了許多人。那些東湖道場的人來到這裡並沒有狂熱地要發功或念經之類的。他們各自穿著便服。
劉師兄跟思儀師姐兩位德高望重的道場成員似乎本來想領著穿制服的成員進來的，似乎要舉辦宇宙宗特有的「升天儀式」，還打算要收「升天費」。是鄭詠瀚跟紹廷爸爸兩人攔住了那些人，那些人才沒有得逞。
有好多好多正常的賓客，陪著她們母女一路將倪莉母親送去火化場，一路跟到等候室。
倪莉跟女兒按著葬儀社的指示，喊：「火來了！媽快跑！奶奶快跑！」
從告別式開始到此刻，倪莉跟萱萱母女都沒有哭。
等候火化時，一位過去曾因為喜歡吳浩瑋，而暗中排擠過倪莉的年輕師姐，悄悄走到她身旁。「出事之後，我們很多人都退出宇宙宗了。」她低聲說，「如果妳之後需要什麼證據……我們都願意幫忙。」倪莉怔住了。曾經那樣敵視自己的人，此刻竟變得如此溫柔。
火化結束後，倪莉看見母親潔白的骨骸靜靜躺在鐵盤裡，她才忽然感覺一切變得不真實。本來好好的一個人，如今竟縮成小小一盤白骨。這合理嗎？
櫃台後的撿骨師平靜問道：「看看有沒有問題。」
「我要做什麼？」倪莉茫然地問。那真的是她媽媽嗎？
葬儀社人員補充：「看需不需要拍照。」
「要拍照嗎……？」倪莉怔怔地拿出手機。
「——不用了。」
開口的是蘇姿萍教練。
火化後，除了葬儀社人員外，仍有幾位賓客陪在旁邊。鄭詠瀚警官與女友蕭品瑜則在外頭陪著萱萱，沒讓孩子直接看見奶奶的白骨。
而蘇姿萍則是陪著倪莉走了進來。蘇教練繼續說：「不用拍照。我們確認好了」。她的聲音很溫柔，卻也很堅定。
倪莉慢慢放下手機。
「好。」撿骨師點頭，「那就準備磨骨灰了。」
倪莉忽然覺得自己剛才的猶豫有些可笑。這種事情，真的需要思考嗎？
最後母親變成小小一袋放在紙袋裡的骨灰，很輕很輕。她可以輕鬆地抱在胸前。將骨灰送進靈骨塔後，倪莉很認真地向地藏王菩薩祈求，希望母親之後能被好好照顧，也請菩薩保佑萱萱已逝的生父何爾茂。
一切結束後，本來應該要回家了。
然而萱萱卻站在靈骨塔的大廳不肯離開。
她沒有哭，只是固執地說：「我不要回家。」
接著，她像宣誓一樣，抬起頭看向倪莉。
「我要留在這裡陪奶奶。」她的態度相當認真。
可是這就是人生。
再怎麼珍惜的至親愛人，都無法陪伴彼此到最後。總有一天，終將別離。而今天就是倪莉母親詹麗美跟她們母女永遠別離的這一天。
此刻，倪莉才淚流不止。
永別了。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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