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章、失巢之雛
夕陽非常絢爛。倪莉很久沒帶著女兒走在馬路上回家了。
「……up,up,up……our moment……」萱萱高興哼著歌，「我們要回家！回家！嗚喔喔～」
這是出院前其中一位護士小姐借來播放的《獵魔女團》主題曲的旋律嗎？
倪莉不由得啞然失笑。
是啊。家，甜蜜的字眼。雖然此前母親被殺前，曾立下把遺產全數移轉的遺囑，並早已把財產全數轉移。但是由於遺囑的代筆人、見證人都是殺人兇手吳浩瑋，因此遺囑的效力也就有值得商討的地方了。如果打官司，身為吳浩瑋此前利益相近的利益集團宇宙宗，應當會敗訴，需退回遺產。
所以倪莉無須再煩惱是否搬出家裡了。
她先帶著萱萱去到她們被綁架的旅館取走行李——驚動了旅館老闆。老闆為了員工未能發現異狀而下跪道歉，並提出和解的請求。
倪莉沒有收老闆的錢就原諒他們了。雖說他們的防範意識不足，但此前倪莉被綁架的錯，終究是由自己譚錦怡跟吳浩瑋等人共謀的錯。說到底，旅館也只是受害者。
況且，她急著帶萱萱回家。要颱風了。要做些防颱準備。至少院子裡的花盆可能要考慮靠近屋簷或搬進屋內，避免砸壞落地窗。
知道母親是被吳浩瑋掐死的真相，讓倪莉哭了。
鄭詠瀚沒有把影片拿給倪莉看。只向她解釋影片是因為母親的男友靳邦宏當時似乎正在調查宇宙宗，所以才剛好錄到兩人先後遭毒手的影像。又恰是老天保佑，才讓影片在點火之前傳輸到了靳邦宏的電腦雲端中。
母親，的確因病痛想要自殺。
也的確被吳浩瑋拐去捐獻了所有財產給太真宇宙基金會。
但——至少生命的最後一刻，母親想到了她跟萱萱，改變主意不願自殺。但吳浩瑋卻依舊殺了母親。
針對兇手吳浩瑋的憎恨，在倪莉得知吳浩瑋病情突發扭轉而過世時而無所依歸。這份無處安放的恨意，連同倪莉對於曾經好友譚錦怡的恨意一樣不知該如何紓解。
總之，先回家再說。回了家，就有了想法。
離家已有三個禮拜。
到了她們家的巷口，萱萱歡呼：「小白頭翁！」就想跑。
倪莉覺得巷內景色變了。有著說不出的怪異。是她想多了吧？
萱萱先跑到家門口。然而她回頭大叫：「馬麻！馬麻！我們的家怎麼了？」
倪莉的心沉了下去。
門，不同了。
院子裡那株她以為會永恆豎立的小葉南洋杉，也消失不見了。
她稍稍攀住家裡的圍牆，從圍牆邊緣的尖刺窺視裡面的情況。落地窗，沒了。屋內的家具全都沒了。裡面空空如也，看起來像是換了租客的一樓店鋪正在裝修——但這明明是她們的家啊！
傍晚工班已經下班了，要問誰……究竟怎麼回事……？
她突然意識到，即便遺囑在後續訴訟中能夠翻轉，但此刻房產仍是太真宇宙基金會的。或許是他們請了鎖匠闖入，然後清空一切，將一切改頭換面。人，竟可以邪惡到這種程度……她深呼吸想要撫平自己的情緒，然而，她卻備感無助，不由得在門口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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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時，萱萱一直安慰著倪莉。
「馬麻乖乖，不要哭……」萱萱忍著淚意。而倪莉看到女兒這樣卻又更傷心了，遂把女兒擁入懷中。
雖說稱不上一無所有，但這種家當跟記憶在一夕間全盤消失的情景，讓倪莉痛苦不已。
她恨著生前糊塗了的母親——為什麼母親要笨到相信吳浩瑋？為什麼母親要把家裡的房子跟財產全送給太真宇宙基金會？
她恨著宇宙宗——身為宗教團體不該慈悲為懷嗎？哪怕有權收回財產，也不該用這種強拆的方式吧？
她恨著吳浩瑋——為什麼他就這麼輕易地死了？為什麼他無法獲得應有的懲罰？
在這個夜晚，倪莉一家的家當只剩下被綁架時留在旅館的行李了。
她們報警後，沒有可以作為的事情。
女警看了看門鎖，又往屋內探了一眼，嘆了口氣。
「我會幫您嘗試聯繫您說的太真宇宙基金會。」女警說：「但小姐，先跟妳講清楚喔，這個情況，從我當警察幾年的觀點來看……比較複雜。」
倪莉繃著臉，「這是我家。我不怕複雜。」
「我知道。」女警語氣放慢了一點，「但妳也說了現在已經登記在基金會名下了吧？」
倪莉咬著唇沒有回答。
「我這裡會記錄對方涉嫌侵占或竊盜的情況。」女警繼續說，「但妳現在也不能進去把他們的東西移除，這樣就換妳犯罪了。」
「那他們就這樣拆我家？我什麼都不能做？」她的聲音發抖。
「妳可以先想辦法列一份清單，把遺失物品列出。不過……現在這種狀況的話……」女警說話的態度變得有些為難，「……妳必須找個律師，打完官司才能把東西追回並合法回家。」女警憐憫地說：「不過都不是今天能處理完的事情。」
太真宇宙基金會連電話都沒接，倪莉等了兩個小時都等不到結果。
無處可去而風雨漸起。
倪莉只得拖著行李箱，帶著女兒萱萱回到她們母女被綁架時入住的旅館。因為綁案的關係，理虧的旅館老闆承諾免費提供住宿。
聽著風雨漸強的聲音，倪莉徹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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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是風強雨大的颱風天，倪莉跟萱萱困居在旅館裡面。在旅館裡，萱萱可以看著家裡沒有的有線台，但萱萱似乎一直偷看倪莉的眼色。被萱萱看到時，倪莉想露出微笑，卻發現自己怎麼假裝都無法揚起笑容。
母親死後，倪莉的痛苦被摯友所撫平。但摯友竟是共犯之一。她成了一個極度極度孤獨的成年人，沒有長輩，沒有朋友能夠分擔痛楚。
颱風天又讓她無法帶著女兒外出散心。更沒什麼做出有效行為改變現狀的可能性。
遺產跟住處被母親送出去的事情讓人很痛苦。但她聽過一些法拍屋的故事，欠債的人房屋被拍賣，買下法拍屋的人必須跟原住戶商量才能入住，不能直接把人家的東西丟掉，不能直接趕人。但宇宙宗真的狠心，就趁著倪莉被綁架而重傷的這段時間闖入了倪莉家……東西還全丟了。
他們不怕被告，反正大不了賠錢就好。但是有母親的遺物，有萱萱從小到大的玩具，有著珍貴無比的記憶。現在一夕之間沒了。
她非常、非常痛苦。
嗚嗚嗚嗚。
趁著風雨咆哮時，她跑進浴室打開水龍頭放聲痛哭，哭了好久。而不知多久後，萱萱敲了敲浴室門，「馬麻，妳還好嗎？」
「還……好。」倪莉回話時如哽在喉，擤了鼻涕洗把臉後，「馬麻沒事。」
「馬麻，風雨聲好大。」門外，萱萱的聲音有些怯懦，「我有點怕怕的，可以抱抱嗎？」
倪莉又想哭了。她是個失格的媽媽，竟因種種變故忘了要照顧萱萱的心情。萱萱也失去了家啊！
她按著自己的眼角，「馬麻就出來喔！」
倪莉離開旅館浴室時，坐在旅館沙發的萱萱正好與倪莉四目相對。
「馬麻！」萱萱的眼神中充滿著擔憂。
她又讓女兒擔心了。倪莉柔聲問：「還怕嗎？」
萱萱點點頭，看向旅館隱隱震動的窗戶。
倪莉小心地環抱著萱萱。她生怕自己壓到萱萱的舊傷。「寶寶乖，寶寶乖，不怕不怕不怕喔～」
萱萱的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穩。
說也奇怪，聽著孩子平穩下來的呼吸聲，此刻倪莉的心緒也定了下來。無論如何，她有萱萱，無論如何，她會為萱萱而努力。她會保護萱萱。
「乖喔，不怕不怕。」倪莉呢喃著。
她決定了。
星期一颱風過去後，她會讓她們母女的生活回歸正常。
她絕不會被這場風雨擊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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