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錯

升上高中之後，我才第一次真正感覺到「距離」這件事。以前我們三個人幾乎每天都一起走回家。放學的時候，從校門口出來，先經過那間便利商店，再穿過公園，最後在那個小小的分岔路口停下來。若晴往左走，欣妍往右走，而我直走回家。那條路，我走了三年。所以高一開學第一天，我一個人走在校門口的人群裡時，突然有點不習慣。不是因為學校陌生。而是因為少了兩個人。若晴考上了那所大家都知道的明星高中。欣妍去了另一間升學率很高的學校。至於我，只考上一所普通高中。那種不會出現在新聞上的高中。沒有誰會說，只要考上這裡人生就成功一半。但它有一個我喜歡的地方。音樂社。高一開學沒多久，我們三個人創了一個新的LINE群。群組名稱還是欣妍取的。「三人組」。她說想不到別的名字。第一天晚上，群組訊息跳個不停。欣妍先傳了一張照片。是一整桌的講義。她打了一行字：「我們老師說這只是開胃菜。」我回了一個驚訝的貼圖。過了一會，若晴才回訊息。「我們今天考了一次小考。」欣妍立刻問：「難嗎？」過了幾秒。若晴回：「還好。」我看著手機螢幕，突然有點想笑。因為只要是若晴說「還好」，事情通常都不會太簡單。聊到一半，欣妍忽然問：「你們會加社團嗎？」我猶豫了一下，回：「我可能會去音樂社。」訊息發出去之後，我自己都有點緊張。過了一會，若晴回了一句：「我本來也想去。」我愣了一下。「真的？」她過了一會才回：「但我爸媽說高一就要開始準備。」欣妍問：「準備什麼？」若晴只回了一個字。「考試。」群組忽然安靜了下來。我盯著手機螢幕，忽然想到以前在她家看到的那架鋼琴。那時候她幾乎每天都會彈。　幾天後，我真的去報名了音樂社。回家吃晚餐的時候，我試著跟爸媽提起這件事。「我加入音樂社了。」我媽停下筷子，看了我一眼。「音樂社？」我點點頭。「唱歌的那種。」她沉默了一下。「那個對以後有幫助嗎？」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我爸在旁邊笑了一下。「唱歌當工作嗎？」他說得很輕鬆，好像只是開玩笑。但我突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最後我只說了一句：「我只是想試試看。」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試什麼。高一開學兩個星期後，我們第一次再見面。地點還是以前常去的便利商店。我到的時候，若晴已經在那裡了。她站在路燈下面，低頭滑手機。制服穿得很整齊，頭髮綁得乾淨，背挺得很直。「好久不見。」我說。她抬起頭，笑了一下。「才兩個星期。」過了一會，欣妍也來了。她一坐下就開始說學校的事情。「我們每天都有小考。」「而且數學老師超嚴格。」「如果錯太多題，他會叫你整份重寫。」說到一半，她忽然看向若晴。「你們學校應該更誇張吧？」若晴想了一下。「還好。」欣妍立刻露出一種很佩服的表情。「果然是你。」我坐在旁邊，看著她們兩個。那一瞬間，我突然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好像從國中開始，欣妍就一直這樣看著若晴。像在看一個很遠的目標。高一的生活很快就被考試填滿了。有一天晚上十一點多，欣妍突然在群組裡傳了一張照片。是一間補習班教室。桌上堆滿講義。她打了一行字：「今天寫到手快斷了。」過了一會，她又傳了一張照片。這次是補習班外面的街道。時間顯示晚上十一點四十。她寫：「剛下課。」我問她：「你每天都這麼晚嗎？」她很快回訊息。「差不多。」停了一下，她又補一句。「但沒關係。」「如果再努力一點，也許有一天可以追上若晴。」手機螢幕亮了一下。若晴只回了一個微笑貼圖。不知道為什麼，我看著那個貼圖，忽然覺得那個笑容有點遠。　高一快結束的時候，音樂社有一次小型表演。舞台其實不大。燈光卻很亮。我站在台上時，看不太清楚台下的人。一開始聲音有點發抖。但唱到副歌的時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如果若晴在這裡，她應該會坐在鋼琴前。然後在我唱錯的時候皺眉。想到這裡，我突然笑了一下。然後把整首歌唱完。唱完之後，社長對我說：「語安，你聲音真的很好聽。」表演結束後，我一個人坐在社團教室。社長忽然問我：「你有沒有想過以後走音樂？」我愣了一下。「沒有。」我幾乎是立刻回答。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到。我們三個人的路，好像慢慢變得不一樣了。高二的某一天，我去找若晴。她家幾乎沒有變。客廳很安靜。書架上排滿書，桌上堆著整齊的筆記。角落那架鋼琴也還在。我看著它，問：「你最近還有彈嗎？」若晴看了一眼鋼琴。「沒有。」「為什麼？」「沒時間。」我坐到鋼琴椅上。「彈一下嘛。」她沉默了一下。最後還是坐了下來。旋律其實還是很好聽。但不知道為什麼，中間停了好幾次。最後她自己笑了一下。「手生了。」那天我到若晴家的時候，其實還發生了一件小事。她彈完鋼琴之後，我們還沒說幾句話，她爸就從書房走出來。「語安來了啊。」他對我點了一下頭。我有點緊張地笑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書，又看向若晴。「今天的題目寫完了嗎？」若晴停了一下。「還差一點。」「那就先寫完吧。」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沒有討論的空間。若晴點點頭，站起來。走進房間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鋼琴。只是一眼。然後門就關上了。客廳忽然變得很安靜。那架鋼琴還在原來的位置。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覺得它看起來有點孤單。那天晚上，她忽然問我：「語安，如果有一天我說，其實拿好成績很累，你會怎麼想？」我愣住了。最後我笑了一下。「怎麼可能。」「你欸。」「你是若晴。」她沒有說話。只是笑了一下。一個星期後，她在群組裡突然說：「我這次考第二名。」我一開始以為她在開玩笑。但她又補了一句。「差一題。」群組沉默了一下。欣妍立刻回：「第二名也很厲害啊！」過了很久，若晴才回一句：「我爸有點失望。」那一瞬間，我忽然想到國中的一件小事。那時候若晴考九十八分。她只是看著考卷說：「差兩分。」那時候我覺得她只是太認真。現在想起來，我忽然不知道那算不算一種習慣。一種不能犯錯的習慣。高三開始之後，大家都變得很忙。欣妍幾乎每天都在補習。有一天晚上，她突然傳訊息給我。「我模擬考考砸了。」過了一會，她又傳一句。「但我不會放棄。」「如果我可以像若晴那樣就好了。」其實那天稍早一點，欣妍還打過電話給我。那時候已經接近晚上十二點。我看到來電的時候嚇了一跳。「怎麼了？」電話那頭有點吵，好像是她家客廳。過了一會，她小聲說：「我剛被念了一頓。」我愣了一下。「為什麼？」她笑了一聲，但聽起來有點累。「我媽說我模擬考不夠好。」「說如果再不進步，就不要浪費補習費。」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她忽然問我：「語安。」「嗯？」「如果我再努力一點，應該可以追上若晴吧？」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我看著窗外的街燈，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有時候我會想，我們三個人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現在這樣的。國中的時候，我們常常坐在教室最後一排聊天。欣妍一邊寫作業，一邊抱怨數學太難。若晴總是很快把題目寫完，然後幫我們解題。那時候一切看起來都很簡單。我們好像只要一起努力，就可以一起往前走。可是現在不一樣了。若晴在一條很直很快的路上。欣妍拼命地追在後面。而我，好像走在另一條完全不同的路上。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一個人走在街燈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長。我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國二那年冬天，我們三個人在若晴家寫作業。寫到一半，她忽然說：「休息一下。」然後坐到鋼琴前。她彈了一段很簡單的旋律。欣妍聽完說：「你不去念音樂真的很浪費。」若晴只是笑了一下。「我爸媽不會同意。」那時候我們都沒有再問下去。　風從巷子裡吹過來。我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好像很多事情，其實很早以前就開始了。只是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有些人，看起來一直都很完美。但有時候——那只是因為她從來沒有停下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