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8-02|閱讀時間 ‧ 約 6 分鐘

母親之河 11 - 優雅的殺戮 (下)

垂滿精美吊燈的宴會場裡，人們被整齊劃一的安放在打上蝴蝶結的椅子上，而台上穿著奇異服裝的外國人，像極了馬戲團的小丑，胸前掛著「救世主」的牌子。/攝於西貢，南越

絨毛地毯，如奼紫嫣紅一路開遍，綿延至門內聚光燈的焦點——是紅心皇后哪(豈不是通往斷井頹垣？)——西方臉孔的男子，身著一襲華美的靛青袍子，脖頸輕縷縷歇著一條小麥色絲巾，頭髮讓蘸著髮油的手指給舞弄成時下最性感的型男模樣，還恰恰蓄了加分的落腮鬍，說話時嘴角一直是上揚的，似魚鉤；而此刻，男子的雙手則不偏不倚的合掌於胸前。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H囁嚅著。

遲到半個多小時的H與我躡手躡腳地，越過一個又一個被釘在蝴蝶結座椅上的少婦，與其夫婿或兒女；人人若撲克(牌)大軍面無喜慍，何談質疑。

而愛麗絲懼怕(抑或不屑)的斷頭台藏在哪裡？

甫坐定，投影片跳至下一張，上面顯示著大大的五邊形，五個頂點分別代表五行中的金木水火土，台上的講者有如殖民地時期的傳教士，滔滔不絕，解釋著五行與飲食的關係，並責斥當今飲食習慣的腐敗(如政府？)。

好的，現在，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西方男子溫柔地喝令著他的兵卒(當然是有翻譯隨行在旁的，他不需學越南話)。

我偷偷摸摸地望右邊的H睨了一眼，只見他眉頭微皺，雙目緊閉，胸膛隨著台上的「紅心皇后」指示，比平時更佳張狂地膨脹與凹陷，而規律的擠壓恰似——急診病台上，醫護人員以半跪姿勢與垂死之人一同掙扎(實施心肺復甦術)；一、二、三......心裡默數著(對了，這裡是慢速播放版的)；我把視線從微張的眼皮縫隙投向更廣大的群眾，然而，我忘了第三十秒的換氣，繼續，繼續，往下墜，落入思緒的兔子洞：

聚集於此的現代人又是為何而迫，而窒息，而垂死掙扎，最終，前來此地獻身，匍匐於紅心皇后的石榴裙前，祈求救贖。

好，現在，吐氣，愈慢愈好。

我跟著閉上眼睛，做了幾個「呼吸觀察」(實為腹式呼吸法)；突然，刺眼的光線強硬地撕破眼簾。

可以睜開眼了。好，現在將由服務人員請每位貴賓喝一杯歐洲進口的有機燕麥粥，若各位能在平日做簡單的冥想之餘，並搭配此營養滿分之有機燕麥粥，必能徹底補足五行之不足。「紅心皇后」目露憐憫之光，施捨似的再度合起雙掌於胸前。

「給我拖出去斬了。」空氣裡迴盪著，是誰過濾掉的聲音？

整個廳子的歐式水鑽吊燈都開啟了，撒下點點夜市攤販最喜愛的橘黃，是柔和，是脫俗，一切虛華的懾人心魄 (很好，就快上鉤了)。

是歐洲進口的有機燕麥粥哪。紅心皇后和藹可親地吐出諄諄教誨。

「給我拖出去斬了。」空氣裡迴盪著，是誰過濾掉的聲音？

一個著深色窄裙，上身搭著荷葉邊雪白襯衫的女服務生款款朝我走來，右手托著圓木盤，上面擱著數十個紙杯。

請用。女服務生露出甜飴般的倩笑。

是歐洲進口的有機燕麥粥哪。紅心皇后再度抖弄著似魚鉤的嘴。

「給我拖出去斬了。」空氣裡迴盪著，是誰過濾掉的聲音？

H，歐、洲、進、口、耶。可真甜。我輕輕抿去嘴角殘餘的甜膩。

甜才誘人呀。原來這一切都只是個幌子。坐飛機來的有機，還能算是有機嗎？此刻，H的聲音裡徒留失落，像盪到最高點的鞦韆。

嘿，H，這裡，這裡。我有事要先走啦，再見。

11點鐘方向，一個穿著簡單，沁人心脾的女孩朝我們這裡不停揮手。

是我朋友F，她再過兩天也要來打工換宿，是很好玩的人。 H嘴角含著笑意，像烏雲散去，拾起一片月亮的夜空。

成了漏網之魚。我與H如沙丁魚般努力掙脫出擁擠的人潮，頭也不回地離開金碧輝煌與歐式水鑽吊燈，踩下鵝卵石階梯，信步走向H那台被「看守」著的車子。

Cảm ơn 多謝啦。看守的男子與其朋友此起彼落地酣喝著。

我輕輕地對他們點頭回應，H卻逕自打開車門，跨進駕駛座。

真是荒謬的夜晚啊，回家吧。

砰——H用力地關上車門，密閉的車廂裡只剩他的嗤之以鼻。

車窗外，劃過因高速而扭曲變形的高樓大廈、車潮、人群—是用燈管與空氣汙染譜出的《美麗新世界》—空氣裡襲來陣陣醬油工廠濃密的詭譎味道，而隔壁便是湄公河的支流。雖然明知道不可能看見B612星球上的小王子，但我還是忍不住偏著頭往穹頂尋覓。

咦？是身體不見的柴郡貓哪！我驚喜萬分地在心底喊著。

一彎新月高掛，訕笑著：「這裡全是瘋子。我是瘋子，你也是瘋子。」

關於食物里程及大型有機之補充資料：

同樣運送1公噸的的食物，採用空運，每公里將排放高達6800g二氧化碳；採用路運，卡車每公里將排放1800g二氧化碳，鐵路運輸則只排放180g；採用遠洋船運的話，排放量則可降至140g二氧化碳。 —節選自《食物里程概論》一文

許多大型有機農場使用工業化的農業生產模式，大面積設置溫室且採集約式、單一化栽培，無論是農場景觀與產出的農作物都與慣行樣態類似，完全辨認不出來，唯一不同在於多了有機標章。如此的栽種模式與產出確實符合有機規範並取得有機驗證，但這樣的「栽種方式」，有真正符合有機農業的初衷與使命嗎？ —引用自農傳媒《回歸有機農業的真諦：IFOAM有機原則中的永續思考》

市面上銷售策略主打生機、養生、吃了會好健康的大有人在。不在乎生產過程是否注重環境永續、不關心土地復育與生態保育效益，一心只想吃到好吃、健康、無毒食物的消費者，不僅曲解了有機的價值，也透過飲食消費，將自私的風氣無限擴張，甚至形成了「有錢人才吃有機」、「有機是有錢人的玩意」等社會對有機的負面認定。 —引用自農傳媒《回歸有機農業的真諦：IFOAM有機原則中的永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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