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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力唱片行
2022-02-16|閱讀時間 ‧ 約 5 分鐘

讓蠶寶寶有個家

老家書房的櫃子已經很久沒有清理了。
這次回家，老媽卯起勁來，要我把不要的書拿去回收。她說，空間越住越小，想要填滿一切的慾望卻越來越大。
「想要填滿什麼呢」，我問。
「你大嫂要生小孩啦，你的書房只有偶爾回家才用，多浪費，把空間讓出來給新生兒有個美好的育嬰室吧。」
我沒有爭辯。你無法和一個總覺得孫子衣服穿太少的奶奶，爭論關於養育的事。
我在臥房安靜地打開老爸留下來的古董音響，收拾房間，也收拾這一個下午的心情。
收音機傳來舒曼的《兒時情景》。和室的榻榻米上有扇半掩的窗戶，從那兒流洩了剛剛好的秋日之光。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首歌，歌聲裡有多少故事，就有多少祕密。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首歌，歌聲裡有多少故事，就有多少祕密。
書櫃裡充滿太多回憶，老書老照片老卡帶，都屬尋常。除了一粒突然掉落出來的蛹。
對，蛹，就是蠶寶寶蛻皮好幾次後，終於羽化成絲，把自己包在裡頭的蛹。
為什麼有粒蛹在那邊呢?
現在國小還流行養蟬寶寶嗎?我不知道。大嫂的小孩還沒生出來，我不知道十年之後，是否有人會在路旁，立起一個毫不起眼的攤位，在他們放學的途上，兜售養蠶寶寶是個富有教育意義的生命課程(還是相反)呢?
我不知道，姪子是否會鼓起勇氣，從口袋裡拿出稀薄的零用錢，換取幾尾幼蟲，連同一個紙外盒，和一包桑葉。那將使他未來的好幾周的晚上，充滿訝嘆和對生命的不思議。
我知道我是充滿訝嘆的。因為我也曾經是那個小孩，懷抱著興高采烈的心情，買下蠶寶寶，渾不知曉這是一個「墨水比印表機貴」的商業世界。小販賣的不是便宜幼蠶，他賣的是取得不易的桑葉。一小包就要30元。
聽過成語「蠶食鯨吞吧」?鯨吞可以想像，蠶食是什麼意思呢?那是說，每一口雖極小，合起來的力量卻極大，大到可以把零用錢變薄，把下課十分鐘的科學麵兩包變一包。
為了買桑葉的緣故。
在這當中，我都沒有讓爸媽知道我在書櫃裡偷養藏蠶寶寶的事。後來我沒錢買牠們的糧食了，又不敢跟人說。逼不得已，想送給班上的好好先生王淳先，他竟然搶先跟我說，他那一盒的幼蠶已經很久沒有進食全餓死了。
媽媽是第一個知道家中有違禁品的人。我把蠶寶寶的外盒藏在書櫃最深的角落，不知怎麼的，竟被發現了。
那是一個不怎麼愉快的晚上。媽媽恐嚇我要把整盒的蠶寶寶丟掉。家裡已經沒什麼錢了還養這些東西要做什麼。
在淚眼婆娑的哭喊聲中，爸爸進門了。他說，孩子有心認識大自然的事物很好，我們不要扼殺他的好奇心。
「那桑葉的錢怎麼辦?」爸爸沒有答話。
隔天放學的下午，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庭院裡來了一整株小小的桑樹，那是父親從鄉下老家賣桑椹汁的阿伯套討來的一株小幼苗。
那是什麼意思呢，那代表他中午肯定沒有休息，頂著大太陽，騎著鐵馬到二十公里外的老家，就只為了讓幼蠶有個家。
讓我的童年有個家。
後來那些蠶寶寶都結絲成繭了，每一隻都破繭重生。我們把產下的卵孵化，無償送給隔壁鄰居的小孩。
「沒有桑葉怎麼辦?」鄰居小孩個個歪著頭，流鼻涕問。
「沒關係啊，你可以來我家摘。我們可以一起玩。」
桑椹熟了，我們可以摘來吃。
那粒繭就是當初沒成功破蛹飛出來的遺憾，不知道為什麼，我把它藏起來。年代久了，也就忘了這回事。
如今我重新發現了它，舒曼的《兒時情景》正好彈到最有名的夢幻曲。手裏撫摸著時光的硬繭，我在記憶裡凝望著老爸騎鐵馬的身影，彷若喝了一杯厚醇桑椹汁，那種甜中帶酸的心情，好像他還沒走遠，而青春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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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力選歌/鋼琴大師霍洛維茲彈奏舒曼的《兒時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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