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八紘穌浥]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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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聖陶《畫眉》仿寫,ooc非常有

金玉滿堂的玄玉府里,住著一位叫八紘穌浥的貴客。明亮的陽光照在窗台上,放出耀眼的光輝,賽過鱗王的宮殿。盛著香茶的壺兒是碧玉做的,把裡邊的茶照得像雨後的荷塘。吃飯的碗碟是瑪瑙做的,顏色跟八味酥一模一樣。還有滿了三個大書架的古籍珍本,預備貴客讀來解悶的,是黃花梨做的。從床頂上垂下來的簾子,預備晚上籠在床外邊的,是最細的絲織成的緞子做的。

那位貴客,全身的衣飾格外考究,一絲不苟,也沒一件不華麗。不僅如此,他吃的也講究。每逢吃飽了,他就在院裡或屋裡走來走去,走累了就拿本書讀一讀,或者這一本,或者那一本。接著,在撒了金箔的紙上寫寫詩作作畫,一天也就過去了。

貴客的談吐雅致,又博學多聞,說起話來能讓聽的人聽得出了神。玄玉府的主人是個闊氣的小王爺,恨不得把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都給他。他喝的茶,是小王爺托人從中原弄來的;吃的飯菜,小王爺要親手做,每一盤都花了極多的心思。小王爺為什麼要這樣費心呢?因為他深愛著八紘穌浥,只要能跟他說上一句話,小王爺就就快活得沒法說。

說到八紘穌浥呢,他也知道小王爺待他好,最愛和他在一起,他就經常和小王爺待在一起。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有什麼好,猜不透小王爺是什麼心。可是他知道,小王爺確是最愛和他在一起,那就陪著他吧。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的生活總是照常,樣樣都很好。他每天待在玄玉府里,不過始終不明白自己這樣的生活有什麼意義,有什麼趣味。

八紘穌浥很納悶,總想找個機會弄明白。有一天,他終於跨出了玄玉府的大門。他四外看看,新奇,美麗。碧綠的水草搖搖擺擺,不知誰家的院裡,傳來母親哄孩子的歌聲。往遠處看,高聳的石堆圍著淡淡的水霧,好像一個剛醒的人,還在睡眼蒙矓。

他的心飄起來了,忘了小王爺,也忘了以前的生活。他一興奮,就化出原形游動起來,開始它也不知道是往哪裡的遠方游。他游過綠的樹林,游過滿蓋黃沙的平原,游過伸手不見五指的洞窟,游過深不見底的海溝,才想休息一會兒。它變回人身,往下落,正好落在一個大城市的城門口。再往里是街市,行人,商販,擁擁擠擠,只看得見人頭攢動。

稀奇的景象由遠處過來了。街道上,一個人半躺在一個左右有兩個輪子的木槽子里,另一個人在前邊拉著飛跑。還不止一個,這個剛過去,後邊又過來一長串。八紘穌浥想:「那些半躺在木槽子里的人大概沒能變化出腿吧?要不,為什麼一定要旁人拉著才能走呢?」他就仔細看半躺在上邊的人,原來下半身蒙著很精緻的花毛毯,就在毛毯下邊,露出一塵不染的繡著時興花樣的鞋。「那麼,可見也是有腿了。為什麼要別人拉著走呢?這樣,一百個人里不就有五十個是廢物了嗎?」他越想越不明白。

「或者那些拉著別人跑的人以為這件事很有意思吧?」可是細看看又不對。那些人臉漲得通紅,汗直往下滴,背上熱氣騰騰的,像剛揭開蓋的蒸籠。身子斜向前,邁著大步,像正在逃命的通緝犯,這只腳還沒完全著地,那只腳早扔了出去。「為什麼這樣急呢?這是到哪裡去呢?」他想不明白。這時候,他看見半躺在上邊的人用手往左一指,前邊跑的人就立刻一頓,接著身子一扭,輪子,槽子,連上邊半躺著的人,就一齊往左一轉,又一直往前跑。他明白了:「原來飛跑的人是為別人跑。難怪他們沒有笑容,因為他們並不覺得跑是有意義有趣味的。」

他很煩悶,想起一個人當了別人的兩條腿,心裡不痛快,就很感慨地把這些見聞都寫下來,用的是普通的草做的紙。他可憐他們的勞力只為了一個別人,他們做的事沒有一些意義,沒有一些趣味。

他不忍再看那些不幸的人,想換個地方歇一會兒,就信步走到到一座樓房的窗邊。隔著窗戶往里看,許多闊氣的人正圍著桌子吃飯。桌上鋪的布繡滿了精細的圖案。銀白的筷子,金燦燦的勺子,白玉酒杯,大大小小的花瓷盤子,都放出晃眼的光。中間是一個大花瓶,裡邊插著來自中原的嬌貴鮮花。圍著桌子的人呢,個個紅光滿面,眼眯著,正在品評酒的滋味。樓下傳來聲音,他就變回原形溜到樓下。情形完全變了:一條長木板上,刀旁邊,幾顆鮮嫩的的蔬菜,一小堆切成絲的肉,幾盆和好的面還有一些切得七零八碎的調味品。木板旁邊,水缸,髒水桶,盤、碗、碟、匙,各種瓶子,劈柴,堆得亂七八糟,遍地都是。屋裡有幾個人,上身光著,滿身油膩,正在瀰漫的油煙和蒸氣里忙忙碌碌。一個人臉衝著火,用鍋炒什么。油一下鍋,鍋邊上就冒起一團火,把他的臉和胳膊烤得通紅。菜炒好了,倒在花瓷盤子里,一個穿白衣服的人接過去,上樓去了。不一會兒,就由樓上傳出歡笑的聲音,筷子和勺子的光又在桌面上閃晃起來。

八紘穌浥就想:「樓下那些人大概是有病吧?要不,為什麼一天到晚在火旁邊烤著呢。他們站在那裡忙忙碌碌,是因為覺得很有意義很有趣味嗎?」可是細看看,都不大對。「要是受了寒,為什麼不到家裡蒙上被躺著?要是覺得有意義,有趣味,為什麼臉上一點兒笑容也沒有?菜做熟了為什麼不自己吃?對了,他們是聽了穿白衣服的人的吩咐,才皺著眉,慌手慌腳地洗這個炒那個的。他們忙碌,不是自己要這樣,是因為別人要吃才這樣。」

他很煩悶,想起一個人成了別人的做菜機器,心裡不痛快,就很感慨地把這些見聞寫下來。他可憐那些不幸的人,可憐他們的勞力只為一些別人,他們做的事沒有一些意義,沒有一些趣味。

他不忍再看那些不幸的人,想換個地方歇一會。他變回人形,走過一條彎彎曲曲的僻靜的衚衕,從那裡悠悠蕩蕩地傳出竹板聲和一個男孩子的聲音。他循聲走到落在一個草屋前,扒著門縫往里看。一把椅子,上邊坐著個白鬍子老漢,打著竹板,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子站在旁邊說。它就想:「這回可看到幸福的人了!他們正在說引人發笑的話,當然知道說話的趣味了。我倒要看看他們快樂到什麼樣子。」他就一面聽,一面仔細看。

沒想到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它又想錯了。那個男孩子說著詞,越說越急,越說越快,臉漲紅了,說到最後的時候,眉皺了好幾回,額上的青筋也漲粗了,胸一起一伏,幾乎接不上氣,嗓子都有點兒啞了。竹板的聲音停住,那個老漢眉一皺,眼一瞪,大聲說:「說成這樣,憑什麼跟老爺們要錢!再來一遍!」男孩子低著頭,眼裡水汪汪的,又隨著竹板的聲音說起來。這回像是更小心了,聲音有些顫。

八紘穌浥這才明白了:「原來他說這麼多話也是為別人。要是他可以自己作主張,早就到房裡去休息了。可是辦不到,為了老爺們愛聽,為了掙果腹的錢,他不能不硬著頭皮練習。那個打竹板的老漢呢,也一樣是為別人才打,才逼著男孩子隨著演。什麼意義,什麼趣味,他們真是連做夢也沒想到。」

他很煩悶,想起一個人成了別人的樂器,心裡很不痛快,就感慨地把這些見聞寫下來。他可憐那些不幸的人,可憐他們的勞力只為一些別人,他們做的事沒有一些意義,沒有一些趣味。

八紘穌浥決定不回去了,雖然那個玄玉府富麗堂皇,他也不願意再住在裡邊了。他覺悟了,因為見了許多不幸的人,知道自己以前的生活也是很可憐的。沒意義的陪伴,沒趣味的談天,本來是不必繼續下去的。為什麼要一味陪著小王爺呢?當初糊裡糊塗的,以為這種生活還可以,現在見了那些跟自己一樣可憐的人,就越想越傷心。他越想越難過,越想越憤怒,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來改變這一切。

他開始游,往荒涼空曠的地方游。世界上,到處有不幸的東西,不幸的事——城市,山野,小屋子里,樓房裡。八紘穌浥有時候遇見,就免不了傷一回心,也就免不了很感慨地將這一切記錄下來。他寫和說,是為自己,是為值得自己關心的一切不幸的東西,不幸的事。他永遠不再為某一些人的高興而做事了。

漸漸的,八紘穌浥的聲音穿過漩渦,隨著波浪,在各處飄蕩。官窯里的工人,田地上的農夫,抬轎的長工,奔跑的車夫,兒子被拉去當兵的老婦,妻子被帶走抵債的佃戶,街上乞討的流浪兒,……聽見八紘穌浥的聲音,都若有所思,忘了身上的勞累,忘了心裡的愁苦,一齊仰起頭,嘴角上掛著微笑,說:「這才是我們想要的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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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華塵世如雲煙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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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6/23
感謝半次元@柳依山久棲-久棲的梗 共夢:嚴謹來說,這種情況不能算是病症,因為它對人體沒有任何損害,當一對情侶睡著且指尖相碰的時候,兩個人的夢境就會被打通,兩個人會互相夢到對方,並且做了一個相同的夢,醒來時卻對夢里的細節含糊不清,只記得似乎是夢到對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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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6/20
好久沒搬文到這裡了(笑) 這是某一天沒有靈感但為了湊更新搞出來的怪東西,笑一笑算了😐
2023/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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