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是國家的，命是自己的！」（上）

一九八二年四月十四日下午，約三點二十分左右，臺北市羅斯福路上的土地銀行古亭分行，一名男子問行員陳雪鴻：「警衛哪裡去了」，陳雪鴻答：「押款去了」， 男子突然掏出一把手槍，大喊：「不要動！」

在場行員受到驚嚇，不知所措，銀行副理林延湖走了過來，試圖安撫搶匪：「你要多少錢？我幫你裝」，搶匪將槍口對向林延湖，扣動了扳機，高喊：「錢是國家的，命是自己的，我只要一千萬，你們不要過來！」

見副理倒地，受到驚嚇的行員尖叫四起，趕快把一疊一疊的鈔票拋向櫃檯。

搶匪跳上櫃檯，忙不迭地將錢塞入白色大袋子，隨即揹著沉沉的袋子，跑出銀行後門，穿過不足一米寬的狹窄防火巷時，與扛著三夾板要進防火巷的附近住戶張先生撞個正著，又迅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案發地的地形較特別，巷弄多，巷裡面還有暗巷，且都是窄巷，搶匪鑽入巷弄內便難以找到，警車無法進入，亦無法封鎖。

銀行監視器清楚拍下了搶匪：身材瘦小，頭戴白色鴨舌帽，帽沿下露出一頭捲髮，白色口罩遮住了臉部特徵，左手持一把制式左輪手槍，身手矯健，動作麻利，沒有留下任何指紋，共搶走新臺幣五百四十萬。

臺灣在戒嚴時期，槍枝是管製品，搶劫是唯一死刑。在那個風聲鶴唳、隨時都會被人出賣的年代，卻有人持槍搶劫銀行，震撼臺灣社會。

檢警辦案

戒嚴時期的警政署，上級是臺灣警備總司令部，警總慣於下令「限期破案」，第一件銀行搶劫案令警政署長壓力極大，為了儘快破案，懸賞獎金二百萬新臺幣，犯案嫌疑人鎖定在三十至四十五歲間的中年男性。

依據案發現場狀況分析，搶匪熟悉銀行作業流程、瞭解周邊地理環境，檢警懷疑有銀行內鬼，將行員的通聯紀錄全查了一遍，沒有找到；

搶得五百多萬钜額現金，可能是急著還賭債、還黑道欠款，檢警從各種需要大量現金的場所秘密調查相關社會族群，依然無果；

有目擊者提供線索：搶匪從師大路92巷跑走，不久有紅色計程車從師大路86巷開出；還有目擊者打電話給臺北市大安區警局：一輛無人的紅色計程車那天停在那邊，車牌號前兩位是05。大安區警局據此線報發文，要求管區內05號開頭的紅色計程車司機，於早上九時至警局報到；在街頭執勤的員警則攔查所有05號開頭的紅色計程車，仍無線索。

其間，民眾檢舉情資不斷湧入專案小組，每天晚上六點，臺北市警局都要召開專案會議，晚上十點還要開小組會議，出動查證搜索，大量的線報、檢舉都需要一一查證，往往一查證就是一個通宵。但二十三天過去了，仍然沒有找到搶匪。

焦頭爛額之際，警方在敦化北路建築工地上，發現了被棄的搶錢帆布袋，帆布袋以一舊被套包裹。很快，警方接到檢舉電話，那個舊被套可能是計程車司機王迎先的。提供線索的人，是王迎先女兒的男友，此人說，那舊被套的顏色和王迎先的被套差不多，而王迎先的被套剛好不見了。

王迎先是山東老兵，隨國軍撤來臺灣，在軍中擔任駕駛，退役後以開計程車為業，經濟狀況不佳。警政署刑事警察局肅竊組員警立即上門查證，但王迎先跑車去了，家中只有精神狀況不佳、整天恍恍惚惚的王太太，員警將被套交給王太太指認，王太太說，「是我家的」，警方便誤信，認定被套來自王家。

單憑一個破舊被套，證據並不充足，檢方不同意開傳票，但強大的破案壓力下，警方仍然決定立即逮捕王迎先。刑事局肅竊組警官詹俊榮、謝文昌、洪福川、陳奕煌、周桐明上門後，發現王迎先的計程車是白色的，五位員警認為，搶匪計畫那麼周密，難道不會先把白色計程車噴成紅色再犯案嗎？

戒嚴時期的臺灣，各地皆有「招待所」，卻不是吃飯聚會、把酒言歡的所在，而是軍警辦案時刑求逼供、令人聞之色變、心生恐懼的可怕場所。

王迎先和女兒王貴梅被帶至富錦街407號刑事局招待所，分別關在兩個偵訊室。王貴梅一進房間，就被員警抓起頭髮左右開弓搧耳光，逼她承認被單是她家的、父親是搶銀行的搶匪，她也聽到隔壁房間傳來父親王迎先的哭聲、撞擊聲、灌水聲、大聲喘息及嘔吐的聲音。又傷心又害怕的王貴梅大哭，求員警開門，她要見父親，辦案心切的員警不予理睬。

遭受殘忍刑求一天一夜之後，王迎先承受不住，被迫認罪；五月七日淩晨三時，王迎先跳入新店溪中身亡。警方對此的說詞：王迎先帶警方尋找犯案工具及贓款，經過秀朗橋時，王迎先要上廁所，下了警車，畏罪潛逃，跳入新店溪中，導致死亡。

但經檢方調查發現，王迎先斷了七根肋骨，胯骨斷裂，頭部也有傷，檢方質疑：若只是跳水撞擊所致，也只應是頭部、胯骨或髖骨斷裂，為何肋骨斷七根？為釐清死因，經法醫解剖，認定是從高處落水休克死亡。

以法醫醫學角度看，其生前可能已被打昏，再扔下新店溪；也可能是受不了殘酷刑求，被迫認罪，因搶劫是當時唯一死刑，為了逃命才跳入新店溪；也可能是自殺以明志。總之，絕不是警方所稱「畏罪潛逃」。

刑事局刑求逼供致人死亡經媒體報導，社會輿論譁然，王迎先的兒子王志明、女兒王貴梅重返富錦街407號招待所門前，王貴梅傷心落淚，王志明對媒體說：「我一定堅持自己的原則，為父申冤，對那幾個辦案的人員，那幾個警察（停頓一下），希望他們能夠良心發現，能夠給予一個交代。」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