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隊12強賽奪冠的晚上,我卻在讀惇旻的論文草稿:競技辯論中的心證裁決典範。
——在競技辯論中,勝負裁決意味著什麼?
在棒球,說得是你得分更多。而得分更多是因為你跑回本壘更多。
那麼競技辯論呢?是你得票更多。但得票更多代表的是什麼意思?
得票更多代表有更多評審「覺得」你該贏。
換句話說,辯論的勝負是主觀的。不同的評審會有不同的判斷/每個人的感受不同,所以沒意義…不對等等誰說你可以推這麼快?一個東西是主觀的,跟它不客觀是兩回事。
「不對你才等等!一個東西怎麼可能既是主觀又是客觀的?」
當然可以。因為日常語言本就很不嚴謹,當我們在說主觀/客觀的時候,我們其實往往同時是在說兩件事情:獨立性和普遍性。例如,說溫度是客觀的但冷暖是主觀的,是說溫度獨立於每個人的心靈存在,冷暖則取決於每個人的感受且各不相同只有自己知道。
但問題是,冷暖儘管很明顯並不獨立,而不具有溫度意義的客觀。但先不說它的不普遍也只是程度問題:九成九的人都不會說沸騰的水很冷;就算真有這樣的奇葩,他至少也可以把他覺得「幾度才算燙」給說出來吧!因此「每個人感受不同」其實是一種逃避。
不管是辯論的勝負,作品的好壞,還是一碗拉麵美味與否,主張每個人感受不同,其實是在說你對自己沒信心又沒擔當:沒信心把握自己的感受也沒擔當為自己的感受負責。
就像是「我覺得XX結局很爛」就是句廢話。
既標準不明,又表達不清:你「憑什麼」覺得它很爛?你說它爛「具體」是爛在哪裡?
這其實也就是辯論評審的兩個職責:評判與評論。就像冷暖,你要評判勝負,你要做到兩件事情:一是判斷溫度,二是依據說好的標準告訴大家,你現在覺得是冷?還是熱?
前者是絕對客觀的,後者則是主客觀混雜。就算你對冷熱的感知極度偏離常人,從競技的角度來說,只要你的感知不會每天都有變化,你的評判依舊是客觀的穩定的公平的。
相對地,評論則要求更多:找一個不吃辣的人來當評審,就算選手端出冰淇淋和麻辣鍋而他選了冰淇淋,你也不能說這不公平:你明明就知道他不吃辣還硬要做麻辣鍋怪誰?
但一個不吃辣的人不會是「優秀的美食家」。他能對自己的感受負責/麻辣鍋很辣他都不喜歡,但他卻沒能把握他自己對麻辣鍋的感受。也因此,他對麻辣鍋毫無品味可言。
他不知道這世上有哪些麻辣鍋,甚至不知道兩個麻辣鍋吃起來有何不同,因為對他來說都只有好辣好辣,他的舌頭已經完全麻痺。而這就回到了裁決典範與心證:傳統上,我們會認為典範是為了抑制心證也就是口味偏好,要盡量避免因為你不吃辣就讓冰淇淋贏麻辣鍋不公平,但我們已經知道並非如此。有心證/個人偏好也能公平,只要你能正確判斷溫度和苦辣,並依據你說好的標準告訴大家,你覺得是冷是熱?喜歡還是不喜歡?
但我們很貪心。我們不滿足於每一次都是冰淇淋贏麻辣鍋的公平比賽,我們想要超越個人偏好對冰淇淋和麻辣鍋做出公正評價。因此我們才需要典範:例如,鬍鬚張就是一種典範。這不是說喜歡鬍鬚張才是有品味,或才是一種好品味。而是說品味好的人都應該能以鬍鬚張為標準說明他為什麼更喜歡/不喜歡另一碗滷肉飯。典範給了心證予依歸。
冰淇淋贏麻辣鍋,不是因為我不吃辣,而是因為這是一個很爛的麻辣鍋對上很好的冰淇淋,這樣的基於各自典範所做出的評價。不是「好或壞」的品味,而是品味的好與壞。
所以,說心證影響公平。是混淆了評判與評論的角色。心證也能公平,主觀也能客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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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公正的評論,則是在勝負評判之外的。並非對大會和選手負責,而是對觀眾和自己負責:是個人風格與品味的培養,是向世人展現此人為誰,並選擇與之同行的陪伴者。
我最不愿意询问批评家的事情是,让他告诉我“应该”赞成什么或反对什么。我不反对他告诉我他自己喜欢、厌恶哪些作家和作品;事实上,这对我很有用,根据他对我读过的作品所表示的喜恶,我就可以知道,在多大程度上我会赞同或反对他对我尚未读过的作品所做的判断。不过,他千万不要把自己的喜恶强加给我。选择读什么书是我自己的职责,世上没有人可以替我做主。
在我看来,从一个长远的眼光来看,衡量一部小说的质量如何,最终要看它能不能兼备诗道的精微与科学的直觉。聪明的读者在欣赏一部天才之作的时候,为了充分领略其中的艺术魅力,不只是用心灵,也不全是脑筋,而是用脊椎骨去读的。只有这样才能真正领悟作品的真谛,并切实体验到这种领悟给你带来的兴奋与激动。虽然读书的时候总还要与作品保持一定的距离,超脱些。如果能做到这一点,我们就可以带着一种既是感官的,又是理智的快感,欣然瞧着艺术家怎样用纸板搭城堡,这座城堡又怎样变成一座钢骨加玻璃的漂亮建筑
我说被裁判,不是被制裁;不是被裁判比从前的坏些,好些,或是一样好;当然也不是用从前许多批评家的规律来裁判。这是把两种东西互相权衡的一种裁判,一种比较。如果只是适应过去的种种标准,那么,对一部新作品来说,实际上根本不会去适应这些标准;它也不会是新的,因此就算不得是一件艺术作品。我们也不是说,因为它适合,新的就更有价值;但是它之能适合,总是对于它的价值的一种测验——这种测验,的确只能慢慢地谨慎地进行,因为我们谁也不是决不会错误地对适应进行裁判的人,我们说:它看来是适应的,也许倒是独特的,或是,它看来是独特的,也许可以是适应的;但我们总不至于断定它只是这个而不是那个。
我是不曉得其他人是抱著什麼心態在寫導讀,不過我認為一篇導讀所要提供的不僅僅是導讀者個人的見解,它必須要忠實地告訴讀者這本書的創作背景及脈絡、在行內所公認的評價,以及如何從多種立場和面向來看待、解讀小說文本。也就是說,我在做的是提供讀者如何「精讀」這部小說的相關資訊。也正因如此,我的導讀往往雷很大,需要放後面。事實上我也不建議讀者先看我的導讀,那就真的變成「倒毒」了。我的導讀文嚴格說來是「導二讀」,專給閱畢全書的讀者驗證心得想法,並作為「讀第二次」的參考。我不敢說我寫的每一篇都能達到這樣的目的,只要能支應一些買書成本就夠了。
講評,首要目的,是交代你對比賽的心證……一場講評,無非是訓練自己對戰場的歸納與整理,形成自己對戰場的偏好與標準,統一自己對戰場的評價與推論——三項指標,既是幫助評審判斷比賽,也是幫助選手鑒別評審……講評,次要目的,是要幫助大家,更深入地欣賞一場辯論。其作用,像影評、像導讀、像音樂賞析。畢竟辯論,你是專家。專家的本領,便在於他能點出那些「大眾都能感受到,卻又說不太明白」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