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Who shall tempt (attempt, venture) with wandering feet
The dark unbottomed infinite abyss
And through the palpable obscure find out
His uncouth (unknown) way, or spread his aery flight
Upshore with indefatigable wings
Over the vast abrupt, ere he arrive
The happy isle? Book II.
誰能走出這無底的深淵,
越過那層層洪荒境地,
走出那險峻的幽冥路,
展翅高飛而不被困住,
飛渡那無盡的空寂虛境,
去尋得那洪荒之中的快樂島?
失樂園。卷二
北方軍調查指揮部 軍令
軍令編號第1976號
機密等級:高機密(A1)
發布時間:世界歷三零二五年 六月四日 0800時
發布單位:北方軍調查總長 呂育章
總司令部認證編號:HQ-ARCH-047
一、作戰代號:淨泉行動
為確保北方軍政體核心機構之清廉與安全,經本調查部掌握具體證據,科學部現任主管莊問博士涉嫌以下重罪:1. 私自與特殊實驗體(代號:六翼)接觸,未經核准。2. 擅自調動研究成果,企圖建立不受中央指揮之軍武系統。3. 操控舊制禁衛軍,阻撓調查程序,已構成叛亂前兆。本部特此發布下列命令:
二、命令內容:
即日起,島北全面戒嚴,全面封鎖科學部及其外圍三公里區域,禁止一切人員進出,並設立戰術封鎖線。2. 調查隊第一至第三中隊、預備旅第七連,轉入一級戒備狀態,於1800時完成戰術部署。3. 科學部全體人員暫時凍結通訊與調動權限,由軍法監察小組進駐調查。4. 莊問博士列為高危涉案人員,需即刻帶離現場,接受羈押調查。過程中不得有任何形式之公開聲明。5. 如遇暴力抵抗,允許就地制壓,視情況予以武力回應。
三、補充說明:本次行動由北方軍最高統領部認可,並經情報監察室交叉比對情報,作戰合法正當,禁止任一單位以個人理由干預或延誤行動。若有異議,應於行動結束後向調查總部書面申訴,不得當場抗命。
四、特別通告:
任何自稱「焚翼部隊」成員若擅自接近科學部封鎖區,視為違抗軍令。請各單位準備應對內部不服從行動,確保命令之貫徹。
簽署:調查總長 呂育章(親署)
總參謀室監印
北方軍最高統領部 認可存檔
島北城的科學部,位於通天塔東南方不遠,以五十層樓的建築結構,帶些歌德風格的設計,遠眺北方軍那一百零一層的指揮中樞。
入夜,一個無雲的夜晚,島北城開始實施宵禁,所有平民不得上街,強制待在自己的居所。就連平常街道上偶有出現的遊民,在今天也全都被憲兵逮捕,安置於島北看守所。這樣的戒嚴狀態,原因就在於今天發生在科學部的逮捕行動。
科學部前的廣場,是育章所率領的所有調查隊裝甲車,覕翅蟻裝甲運兵車,覕翅蟻裝甲迫砲車,瘋狗型輕戰車,鐵牛仔型重型戰車,還有所有的調查隊步兵,除去現在正在出勤的四十幾個調查單位,島北城內六十幾個裝甲調查部隊,都已經在這裡集結。圍在科學部外圍次要通道的,則是憲兵與看守軍部隊,主要的裝備為輪型甲車。坐在M577覕翅蟻裝甲指揮車上的育章,向上遠眺科學部,莊問所在的「聖堂」位置,那個有一大片有色強化玻璃的樓層,在那玻璃的後方,莊問穿著白色實驗袍的身影若隱若現。他知道,今天在科學部擺出這樣的陣仗,恫嚇的意義大於實際的進攻意圖。
科學部內的禁衛軍,現在也是嚴陣以待,所有穿黑色戰鬥服的狙擊手,步槍兵,以及掌管建築內各個樓層防禦系統(五零機槍,MK19榴彈發射器,無後座力火砲,迫擊炮,蜂巢式火箭發射器,以及散彈砲塔)的戰鬥單位,這時也都將武器裝滿實彈,若確定門外的調查隊越雷池一步,立刻會啟動防禦機制殲滅敵人。
「莊問,」育章拿起擴音設備,(莊問已斷絕所有對外,尤其是對通天塔的有線通聯)「你現在帶著全體科學部抵抗調查,是不智的行為。你現在把持研究成果,企圖顛覆島北行政中樞的作為,軍法部這裡已經有確切證據,這是呂毅將軍所簽署的直接逮捕令與搜索令,請解除科學部的所有武裝,讓軍法部的憲兵部隊與軍情局的調查小組入內調查。」
站在「聖堂」裡俯瞰外面狀況的莊問,正在思考對策,他的背後,所有的科學部高階管理人員,正透過終端機,監控所有的防衛系統狀態,這時,自動鐵門開啟,鍾威走進來。「部長,我的部隊已經準備好了。」
莊問垂眼看著外面風雲詭譎的氣氛,他覺得天空似乎有些雲氣開始聚集。「你覺得,現在彌賽亞與六翼的結合,可以應付這個狀況嗎?」
「部長,」鍾威的聲音冷靜,他的銀邊眼鏡閃著一點幽光,「整個島北周圍的龍族正在往這個地方聚集,約有四五十個聚落的伏地龍與躍龍會是我們的助力,只要席氏父子站在我們這邊,加上我的部隊與您的禁衛軍,只要我們目標明確,壓制對方武力,消除呂育章與呂毅的領導系統,就可以掌握戰局。」
莊問點點頭。
「但是,」鍾威繼續說,「彌賽亞部隊與六翼的聯盟,必須暫時保持戰力。這時不適合完全投入與呂育章的對抗。」
莊問轉過頭來,望著鍾威,「難道你怕自己站邊科學部這件事,會曝光讓呂毅知道嗎?」
鍾威露出禮貌而謙卑的笑容,「部長,這件事絕對不在我的考量範圍之內。我加入科學部的行列,這件事情,其實呂毅也不可能不知道,但我一個小小調查隊,對上所有島北中樞的軍力,對他來說並不構成威脅,所以憲兵那方也暫時沒有動作。我說的,保持戰力,是要提防焚翼部隊。」
莊問想了想,點頭,「這樣講也有道理,焚翼部隊與呂育章帶的外面這些部隊,不同的地方就在於,畢竟,島北還要執行談判策略,對六翼一定還有顧慮,而辛樸野看到六翼,一定會全力攻擊,不留活口。那,你確定今天焚翼部隊也會出現嗎?」
「我的消息來源指出,焚翼部隊人員,在池劍戎的默許之下,已經拿到他們的裝甲裝備了。而且現在呂承穎也站在辛樸野那邊,雖然她已經失勢,她手上還是有原來軍情局與渚芸慧生前傳遞出去的資料,他們很可能會利用蛇道進來科學部搜尋六翼。」
「那你們就準備好吧。先解決焚翼,我們才能放心進攻通天塔。」
科學部外,育章的廣播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他在思考下一步:是要繼續等待,還是要先派先遣隊試探科學部的戰力。他沒想到,這時,部隊後方,指揮車有些鞭長莫及的地帶,居然出現了砲擊。科學部外圍北處的圍牆,在三顆榴彈的攻擊之下坍塌,露出了破口。那附近的防禦系統,三台五零機槍開始動作,對著圍牆外的輪型裝甲車開始射擊,防守軍的步兵退到裝甲車後方找掩護,也開始還擊。
「是誰用砲的?我沒下令攻擊!是哪一隊?」育章對著擴音麥克風大吼。「北側的第四防守小隊,停止攻擊!」
育章的命令,還沒來得及傳給已經開槍防守軍步兵隊長,在彼處高樓層上的榴彈發射器也開始運作,四零口徑的榴彈,準確擊中防守軍的輪型甲車,裝甲上片片火花與煙硝,車上的排用機槍手也開始射擊,科學部高樓在度發射榴彈,擊中一個掩護較弱的步槍班,四個步槍兵倒地。
「聖堂」內,莊問知道焚翼部隊來了,他吩咐負責北邊圍牆的防禦小組,「命令下去,藉由防禦態勢,攻擊防守軍逼他們撤出一條通道,讓辛樸野的人從蛇道進來。」接著,他對鍾威使一個顏色,鍾威敬禮,退下去準備整合部隊。
「渚芸慧在軍情部被紀錄為失蹤的臥底人員,」承穎說,「所以,你確實看到她遇害了嗎?」
「我很確定,在平等里,她是席氏父子的糧食。我想,那個時候,席錦衛與席孟遷,為了策略考量,不能掠食自己的里民跟焚翼部隊,莊問在科學部內部抓到間諜,剛好給他們送來即時補給。」阿璞說。
這是池伯所建的地下室,阿璞換下囚服,穿上戰鬥服,並戴上裝有史密斯威爾森九釐米手槍的槍套,在這裡,承穎與焚翼部隊把休息室當作臨時的會議室,討論進入科學部截殺六翼的戰略。
明臻與魏砲等人聽到這個人的犧牲,反應並不明顯,但是承穎遲疑了一下,歎一口氣,才繼續發話,她知道阿璞與芸慧是朋友,「她最後給軍情局的紀錄,是科學部,藉由某個私人發包商的名義,建築起城外、科學部內部、以及進入城內的一條通路,這條地下通路很寬,又很隱密,很適合龍族大批遷徙。科學部裡面的人叫它『蛇道』。」
「我想那就是我們可以趁亂衝進去的地方了。」阿璞喝一口紅茶。
科學部高處的另外一處榴彈發射器也開始動作,增加了科學部的對外火網,接下來,建築南處的八一迫擊砲發射三發縱深彈幕,迫使武力較弱的防守軍在此的防線出現重大裂隙,育章的調查隊雖然武力較強,一時之間也無法趕上這場戰鬥,就算那時可以趕上,育章也在想,難道真的要讓戰事擴大?在這猶豫不決的時候,呂毅的輕型指揮車到達科學部的正門口,育章很驚訝,傳令替呂毅打開門,軍裝筆挺的將軍,下車時儀態威嚴,一手拿著自己的軍帽,一手拿著一支手杖,銳利的眼神望向育章。他走到育章的577指揮車旁邊,做一個安撫的手勢,「有些亂,是嗎?」
育章一輩子在反抗父親,在這時,他居然覺得原來感到如此抗拒的蒼老聲音,居然可以給自己這麼大的安全感。
「沒事,上陣不離父子兵。我們一起來搞定這個場面。」將軍說。
科學部的火線逼迫北邊圍牆的防守軍分開防線,這時,約有二十台覕翅蟻裝甲運兵車與迫砲車疾駛逼近科學部大樓,這些甲車的隊徽都被遮住,掩飾焚翼部隊的身分。魏砲作為車隊領導,拿起六六火箭彈直接對著建築物側牆發射,火箭擊中一面閘門,半面鐵板被射穿,他身後那台甲車上的明臻再補上另外一顆火箭彈,讓閘門全開。應雪指示所有步槍排的隊員對四周展開威嚇射擊,逼防守軍讓開一條道路,阿璞站在車隊的最後一輛砲覕翅,由刑美琳駕駛,他看著隊員攻擊,打開蛇道的破口,他的身邊站著呂承穎與程遠德的砲班,他們也都開始對周圍掃射。
島北特戰單位今天結訓,結業式設在通天塔的第一會議室。這時所有穿著整齊軍便服的年輕學員,在嚴格的訓練之後,鬆一口氣,幾乎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一杯雞尾酒。
「好不容易結訓了,那麼多個單位給妳選,何必一定要選軍情局?」阿璞手上的酒杯與渚芸慧的酒杯輕輕相碰。
「幹嘛那麼排斥?軍情局糧餉多好!學長,我可以早點做完早點退休!」芸慧因為喝多了一點,臉上呈現微醺的桃紅色。
「調查隊的待遇也很好啊,怎麼不跟我一起去打龍族?還有育章也可以罩妳。」
「那些伏地龍躍龍什麼的,」芸慧露出很嫌惡的臉,「噁心死了!我覺得我還是比較適合跟人周旋。」
「有時候,人比龍還要噁心,」阿璞再次與她乾杯,「妳要小心點。有什麼事要說,我們互相照應。」
砲覕翅以時速七十公里的速度衝入科學部,強風吹過阿璞的臉,「莊問,我來找你算帳了。」
科學部的地底,這一條名為「蛇道」的通路,對外連結到島北圍牆之外的山區,龍族聚落最多的地方,當六翼不在科學部內,伏地龍沒有受到感應的限制時,山區這邊厚達一公尺的水泥閘門會降下來,阻擋它們進入,當席氏父子來到這個地方,這個門才會打開,指引龍族進入,也許作為實驗用的活體,也許成為攻擊部隊。這一天,在這科學部腹背受敵的時候,這個閘門大開,放進來一群又一群的伏地龍,道路雖然蜿蜒,卻是寬敞的,可以容納一整個調查隊進入都沒有問題,地面並非水泥,而是適合龍族赤足奔跑的泥土地面,道路旁還培養有強韌的樹藤作為支架,適合伏地龍與躍龍強而有力的四肢攀爬,所以,現在的場面,要用鋪天蓋地來形容,非常合適。地面與四周爬滿了伏地龍,在這搏動的肉體之海中,席孟遷緩緩從黝黑密集的形影中走來,他現在仍然是人型的狀態,保持原來俊美而謙遜的外表,穿著一件飄逸的白襯衫,黑色的西裝褲,他的體態勻稱,看得出來,上次在平等里被阿樸斬傷之後,他手部的傷害已經痊癒,想必是攝取了足夠的人體營養。
這裡的溫度高於地表,空氣沉悶,為了在這條道路上培養適合龍族的環境,種植那些樹藤,以及與山區類似的活動空間,這裡飄散著一股近乎腐質層的發酵氣味,在這些樹藤與土壤之間,龍族低聲嘶吼,身體摩擦著,席孟遷往前走,走到比較近的距離,坐在甲車上的阿璞,才發現他是赤腳一步一步穩健地踩在泥土地上。
進入蛇道之後的焚翼部隊,立刻將車隊形式改為攻擊用的箭頭型,這時他們看到席孟遷的出現,把車停下來,橫列在密密麻麻的龍族前面,對峙。
坐在阿璞座車駕駛座上的美琳,瞪視著孟遷,然而六翼龍子,看著美琳的眼神卻是溫柔的。
所有的隊員武器皆已上膛,惡狠狠地環顧四周,這不是他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面,而這些人,賽沃族的火衛部隊,與島北城的末日罪犯,永遠都會把與對龍族的戰爭,當作最後一次無所保留的廝殺。
魏砲一臉不屑,他手上拿著步槍,背後掛著他的戰斧,正在思考若是伏地龍群起而攻,他這側面的隊形應該可以像刀的利刃切散敵人,再由機槍手各個擊破。
明臻在另外一側,她身邊的應雪已經準備好數量足夠的閃光彈,只要明臻下達指示,全隊的人有所防範,這些閃光將會癱瘓龍族,畢竟龍族的眼力是人類的好幾倍。
在阿璞後方的程遠德,這時也得到她的指示,與砲班準備好引爆迫砲閃光彈。
阿豪早已準備好五零機槍,面對這個場面,他一直都覺得,是奔赴妻子與女兒的大好機會,今天出發之前,他以口琴吹奏了女兒最愛聽的一首安眠曲。
美琳坐在阿璞旁邊,若不是隊長下令要暫停攻勢,她儘管心裡百感交集,卻恨不得踩足油門讓甲車輾過席孟遷。
站在阿璞後方的呂承穎,手上拿著一把魏砲幫她調整好的步槍,槍套上也繫著她最常用的格洛克43。但是她握槍的手在發抖,她的心理狀態,與其他焚翼部隊的隊員差異很大,畢竟一直在島北軍法部工作,不是習於面對龍族的狀態。阿璞在出發前曾經提過,要她待在焚翼部隊的艙房等待消息,她現在有些後悔沒有聽從這個意見,但是她知道若是沒有全程參與這件自己發起的行動,一定會更後悔。
阿璞蹲踞在甲車上方,沒拿步槍的那隻手在安撫駕駛座上的美琳,他直視孟遷的眼睛,呼吸平緩。
「隊長,又見面了。」席孟遷說,「在我們真的開打之前,我想請你們聽我說幾句話。」
阿璞不置可否,不過他稍微點個頭,表示自己正在聽。
「你應該知道,現在,如果沒有我,你們真的把我殺了,這裡所有的伏地龍將失去控制,會毫不保留吞食你與你的所有隊員。」
阿璞微笑,表示他很清楚。
「其實,我們可以不用廝殺。」龍子繼續說,「我要求父親,還有莊問,讓我與你們接觸,就是要跟你們說,我們當初在平等里的提議仍然有效。我們可以和平相處。美琳,」他轉向阿璞的甲駕手,「妳看看這四周,看看這些龍,他們都在我的控制之下,他們不可能傷害妳!」
美琳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個人,他那美麗的眼睛閃過一陣紅色的光芒,她有些迷惑,看看這四周,所有盯著她看的伏地龍,它們雌牙咧嘴,目光透露著飢餓,這股渴望吞噬自己存在的力量,在她的身邊蠕動,旋轉,舔著肥厚濕潤的舌頭。她先是驚訝得不明所以,接著,在那一瞬之間,她似乎有點理解,因為她看到孟遷眼裡的真誠。
這時,所有人這時想替美琳說些什麼反駁席孟遷,阿璞果斷朝背後舉起手,要所有的人都不要介入。
美琳再回眸過來看孟遷,她翻跳出自己的駕駛座位,瞳孔在淚光中閃動,「我要感謝你,我終於知道了,你們,你們,你們,這一切,」她張開雙手,像是要擁抱所有的龍,「來到我的身旁,是真心為我到來,」她閉上眼睛,眼淚從臉頰上滑下來,「我何其有幸,能讓你為我編織這美麗的牢籠?」她再張開眼睛,淚水迷濛,充滿柔情,「就算你們要吃掉我,要殺掉我,要吃掉我,我也相信,你們是真心愛我。」她緩緩從腰後,抽出自己的西班牙獵刀,刀刃的寒光在發酵的腐氣中顫抖。
孟遷這時也流下了眼淚,他的眼睛轉紅,身材拉長,肌肉脹大,漸漸撐開自己的襯衫與黑褲,他的背後緩緩長出六張巨大的翅膀,將美琳包覆在陰影之中,他踩在土地上的赤腳,也漸漸張大,延伸出堅硬的鱗片與尖銳的腳趾甲。
所有在身邊環伺的龍族,這時也已經蓄勢待發,血盆大口張開來,發出尖銳的吼叫。阿璞知道,席孟遷愛無所歸的憤怒與哀傷,已經共享給這些走獸。
「承穎,」阿璞的聲音平穩,「閉上眼睛。兩秒。」緊抓著步槍的承穎這時趕快照做。
站在這所有人與龍交錯中心點的美琳,這時也很平靜地閉上了眼睛,任由淚水滑落。
如同創世紀裡的那句話,「要有光。」明臻的手勢帶來了光。這道光把蛇道改變成龍族眼中的黑暗。
閃光作戰,焚翼部隊對抗龍族最基礎的戰略,沒有任何隊員會跟不上明臻的節奏,也沒有任何隊員會遲一刻張開眼睛,焚翼部隊,面對龍族,與其說是屠殺,不如說是一刻都不會空白的虐殺。
明臻的班用機槍開始掃射,擊殺那些失去動作能力的伏地龍,她精準地留給每隻龍兩顆子彈,不多不少,像是使用機槍的狙擊。阿豪與應雪手中的五零機槍持續運作,大口徑的機槍子彈,讓一個接一個龍族的堅硬頭顱在腐氣中爆開,遠德與其他人的步槍再補上,除去那些仍在掙扎的強韌生命力。承穎拿起步槍射擊的感覺,慢慢順手起來,她的特戰訓練記憶漸漸回到自己的軀體之中。魏文基不停拆開甲車內的手榴彈丟向遠方,清除尚未接近的威脅。所有人的攻擊,皆以美琳為中心,在火花與煙硝向外狂轟的中心點,出現一個真空之處,像是保護她與席孟遷對決的戰場。
席孟遷的人類智能,讓他看到焚翼部隊的反應時,緊急閉上眼睛,比其他的龍族少受一些強光傷害。但是他的行動仍然受到影響,為怕自己在視線仍不清楚的狀態之下受到攻擊,他張開翅膀向上飛去,阿璞抑制自己拿步槍攻擊六翼龍子的衝動,他知道席孟遷的死亡,必須由他的隊員刑美琳來決定。
三對翅膀在蛇道裡面拍動,讓席孟遷好像浮在半空中,在他視線比較清楚的時候,他重整身體的態勢,準備俯衝攻擊,站在下方的美琳專注地看著這六翼,她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心思清明,甚至還有一些餘裕感激所有的隊員給自己這個機會,她半回頭對甲車上的阿璞微微一笑,阿璞拿步槍攻擊伏地龍的同時,抓到一點時間讓他伸手抽出自己的武士刀,往美琳的方向輕擲出去,美琳接住這把刀,兩隻握刀的手自然垂下,放鬆的狀態讓她隨時可以做出反應。
這時席孟遷已經俯衝下來,他赤紅色的雙眼閃爍憤怒的淚水,怒吼中閃現自己尖銳的獠牙。
美琳以阿璞的刀射向孟遷右上方一面巨大的翅膀,讓他在接近自己的當下是完全失衡的狀態,接著,她往前衝去,西班牙獵刀直刺龍子的心臟,刀沒入炳,刀尖自他強壯的背部穿出,席孟遷尖叫嘶吼,他的痛楚傳給在場所有的龍族,還沒被焚翼部隊殺掉的龍,在這時,完全眼盲的痛苦再加上這椎心之痛,幾乎無法動彈。
嘶吼的孟遷伸出銳利的手爪,往美琳的腹部抓去,穿過了美琳的腹部,甚至還抓出了她體內的臟器。極度痛楚中,美琳並沒有掙扎出聲,好像她已經預料到這樣的結果,她噴出一口鮮血,但是她在微笑。躺在地上的孟遷,看著這個女人,從她那無限包容的眼神,了解了一些事情。
他緩緩閉上自己眼睛時,看到的是美琳平靜地原諒了這個世界。
所有的隊員,看到這樣的結果,驚駭到停下了手中的射擊,唯一沒有露出驚訝表情的,只有阿璞。他跳下甲車,在龍族幾乎已被隊員屠殺殆盡的這片蛇道空間,走向美琳,單膝跪在她身邊,輕撫這女人額頭的髮絲。那短短的幾秒時間,是他的沉默哀歌,也是焚翼為戰友所獻上的安魂曲。
這時,通往科學部主棟的方向,出現一隊甲車隊伍,那是彌賽亞部隊。他們的甲車,有M41瘋狗輕型戰車,以及覕翅蟻裝甲運兵車,就停在與焚翼部隊面對面約五百公尺遠的地方,鍾威從甲車上跳下來,他的那台甲車後面的艙門打開,穿著白色實驗袍的莊問博士部長,從車後走出來。阿璞看著他們的隊伍,緩緩從美琳與席孟遷的屍體身邊站起來,他心裡盤算著,以目前焚翼部隊的戰力,對抗彌賽亞調查隊,加上還沒出現的龍父席錦衛可能帶來的龍族,其實還有勝算。
莊問這時候發話了,「你這個人的固執,超乎我的想像。經過平等里的實驗,在席孟遷提議要出來與你們談談的時候,我還抱有一點希望。你知道嗎?辛璞野,你跟你的人,原本有可能成為這人類發展最關鍵的一環,你那個躺在地上的部下,還有席孟遷,原本可以給這個地區,甚至這個島國的人類,帶來什麼樣繁榮的景象,你知道嗎?」
阿璞說,「我懶得跟你廢話,你是要直接跟我講其他六翼在哪,還是我宰了你們這些豬狗不如的東西,再自己來找?」
「你就只知道這樣打打殺殺,跟著呂毅一起在外面蓋個圍牆,躲過龍族,躲過進化,」莊問還是自顧自地繼續講,他指著地上的屍體,「看看這些,多少死傷?有意義嗎?轟轟烈烈幹一場,命都沒了,你要留下什麼?做人的尊嚴?就是你這樣的自我本位,科學才會現在還是一個蹣跚學步的狀態!沒有科學,你做為一個人還有什麼價值?你。。。」莊問滔滔不絕地講,沒有感覺到他的頭旁邊,多出了史密斯威爾森MP9的加長型槍管,槍口冒火,一顆金黃色的彈殼從槍機裡跳出來,莊問左邊太陽穴炸開來,倒了下去,血濺鍾威的那台甲車。
阿璞還有其他的焚翼隊員都瞪大了眼睛,鍾威剛在所有人的面前處決了莊問。
鍾威關上自己的手槍保險,把槍插回槍套裡,推一下自己的銀邊眼鏡,輕聲說話,「這些科學家,一開始扯起理論就停不下來。您說是嗎?辛璞野隊長。」
科學部外,禁衛軍與防守軍的對抗到了一個尾聲,在呂毅的命令之下,防守軍與憲兵強行制服禁衛軍,然而島北城的內部部隊也損失大半。在他旁邊的育章認為,裝甲調查隊沒有投入戰鬥,對於這些城內的守軍來說太過殘忍。呂毅表面上的邏輯是,平定城內的叛亂,保護人民安全,原來就是防守軍與憲兵的職責,這在法理上完全說得過去。但是他知道,父親這麼做,是要保持調查隊的戰力,以應付接下來科學部內鍾威與龍族的聯盟,這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作戰策略。
然而,這時,呂毅將軍對旁邊的傳令做一個手勢,傳令立刻帶來一個武裝小隊,對育章說,「報告調查總長,接下來將要規劃攻入科學部的路線,想請你到臨時指揮所內開會。」育章轉頭看父親,覺得很困惑,呂毅沉穩地揮揮手,「你跟他們去吧!沒有你這個職級的人下決定,戰略怎麼擬?這裡有我看著。」育章半信半疑地跟著那傳令官走下甲車,進入所謂的臨時調查所:科學部旁的一個小型辦公室,接著調查總長就發現自己被鎖在鐵門裡面。
呂毅再對著那個傳令點點頭,傳令舉高手,對著所有的調查隊做出一個手勢,現場所有的調查隊,就替自己的甲車換上彌賽亞部隊的隊徽:耶穌受難像。
傳令再一個手勢,所有的甲車啟動,前往蛇道。
阿璞與隊友們還在錯愕的時候,鍾威繼續慢條斯理說話,「弄不清楚人的事情,科學知識再專業,又怎樣能拯救這整個文明?呂毅將軍要我這個調查隊長,也可以說是兼職的軍情部幹員留在莊問的身邊時,我真是聽夠了這個穿白袍的人,那種知識分子的傲慢,夸言人的進化怎麼樣將文明帶到另外一個層次。那我就問,在這轉變當中,住在島北城裡面的所有居民,要怎麼接受這種人龍共治的轉變?呂毅將軍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這時,焚翼部隊進來的方向,傳來了裝甲車駛近的引擎聲與履帶聲,呂毅將軍帶著所有調查隊,進入了蛇道。
鍾威繼續說,「當然,他們需要一個為這所有轉變負責的對象,簡言之,這場所謂的進化與調適,需要的是一份合宜的祭品。」
呂毅的部隊停穩之後,將軍從指揮車上走下來。他看著阿璞,目光也掃過焚翼隊員的臉。「我想,這就是尾聲了吧,阿璞。」他說。
阿璞看到來的人是呂毅,而不是育章,他知道自己要找到另外一隻六翼,並且讓整個部隊全身而退的希望,越來越渺茫。
「我一直相信,你跟育章兩個人,會為這個島北,做成一番了不起的事業。不,」他突然遲疑一下,「我其實更相信,你會超越育章。不過,這一切都無需再多言,在我們各自都已經選定好自己的立場之後,你最適切的位置,就是這整個故事的惡魔,阻撓人類建築樂園的唯一阻礙。」
「爸!不要這麼做!」承穎這時發聲了。
「承穎,」呂毅的眼神轉為慈祥,「妳長大了,妳今天選擇站在焚翼部隊,爸爸以妳為傲。」他並沒有提出任何要求承穎回頭的想法,雖然他並不願意失去一個女兒,可是將軍習於謀略,他知道,這個時候,表現出對女兒的不捨,有可能讓焚翼部隊可以拿承穎為人質,翻盤整個局勢。將軍慢慢地回到指揮車上,「不論接下來情況怎麼發展,要記得,妳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爸!」承穎這時向前一步,剛好站在阿璞的旁邊。
阿璞利用這個時機,轉身,右拳狠狠擊中承穎的橫隔膜,承穎這時完全無法呼吸,倒了下去。
「將軍!」阿璞轉身,即是對著將軍,也是對著全場的敵人說話,「焚翼部隊,最後任務,啟動!」他敬禮,覺得自己對呂家的所有恩情已經仁至義盡。
將軍有些驚訝地回過身,臉色露出感激,他回禮。
阿璞轉身往甲車方向走去,並順勢拔出插在承穎槍套中的格洛克43,並小聲對她說,「焚翼與妳同在。」
其他的人,魏文基,卡蘭·明臻,應雪,程遠德,所有焚翼隊員,對阿璞敬禮,阿璞行進中回禮,大聲說,「整備!」
鍾威部隊,焚翼部隊,以及位於呂毅那邊的所有調查隊,所有人啟動甲車,整備武器,於此同時,阿璞吩咐遠德將美琳與席孟遷的屍體一起移入甲車內。「她是焚翼!」他簡短地這麼說。
這時,將軍那邊也派人來把承穎抬回調查隊的指揮車上去。
「妳泡的比我還好。我怎樣都複製不出他泡的那個味道。」阿璞對怡君說,女孩子微笑,現在隊長手裡一杯善為最愛喝的紅茶,他喝一口,加入這個會議室裡的濃郁香氣,繼續對在場的焚翼部隊說話,「我們主要的任務,就是在六翼落入通天塔或是科學部任何一方之前,把這種特殊的龍族物種清除掉,我們必須讓人與龍繼續處於敵對的狀態。」他停一下,環顧所有隊員,包含承穎,「如果這個任務無法做到,那麼,我們接下來的工作,就是毀掉科學部。」
焚翼部隊是最快整備好的,阿璞直接充當自己座駕的駕駛手,從部隊裡面衝出來,阿豪在他衝出來的過程中,直接對著呂毅軍方向掃射五零機槍,幾個還未來得及上甲車的調查隊員應聲倒地,其他隊員開始還擊,一個步兵抬起步槍打中阿豪右胸,鮮血淋漓的機槍兵還是持續掃射。阿璞這時居然把車尾對準另一邊的鍾威部隊,遠德升起迫砲,鍾威有些傻眼,在這隧道結構裡,焚翼部隊的隊長要使用迫擊炮?
遠德放下榴彈,火砲對著隧道頂部發射,打癱了隧道頂部,上方土石如同瀑布傾瀉下來,焚翼部隊的甲車,以阿璞為首,從這土石中衝向鍾威部隊,鍾威下達指示立刻還擊,但是土石遮住大半視線,彌賽亞部隊的槍手不容易抓到目標,只好隨意掃射,甚至很多槍還誤傷友軍,但是也還是很多槍打中阿璞的隊員,怡君在甲車駕駛座上挨了一發五零機,車上的機槍手與步槍兵也都身中數槍,她果斷將車子撞上一台瘋狗輕戰車,並啟動甲車的自爆裝置,甲車的爆炸點燃戰車內的砲彈與炸藥,所有人同歸於盡。這個爆炸開始了焚翼部隊的自殺攻擊。
阿璞開的甲車直接爬上一台彌賽亞的覕翅蟻,履帶絞輾過這台甲車上的人員,他發現身旁的阿豪已經停止了射擊,張著眼睛趴在機槍上,失血過多死亡,他開車的空檔回過身子,輕柔地幫阿豪閉上眼睛。「等等記得介紹老婆小孩給大欸認識。」他說。
明臻與魏砲的甲車也衝撞彌賽亞部隊,這時後方的調查隊也開始要追上來,科學部方向出現龍族的低吼,雖然仍不見席錦衛,他們知道龍族的攻勢要開始了。「那群王八蛋要來了。」明臻說。她的甲車撞不開眼前的一台坦克,她直接衝上坦克,戰車車長拿手槍射擊打中她的手臂,她也沒有在意,抽出腰後的波伊刀劃開了對方的喉嚨,在她附近的魏砲這時也跳上這台戰車,抓住車上的駕駛手,以絞頸方式扭斷對方脖子,把他拉出駕駛座,自己進入駕駛座移開坦克位置,明臻這時也敏捷地解決車上其他人員之後,指示焚翼的甲車通過,這時後方,呂毅部隊的重型坦克鐵牛仔發砲,打中焚翼右後方的一台砲覕翅,履帶與主動輪碎成片片,那台車的車長開槍還擊,應雪在明臻的車上開槍掩護,卻得到那車長的手勢訊息要她們繼續向前,這台已經無法動彈的砲車所有人員,拔掉迫砲上所有的插銷,原地引爆甲車,像一個小火柴盒子裡所有的火柴同時點燃,爆炸同時阻擋住那一整排重型戰車的去路,戰車上的士兵盡皆駭然,因為這時還有另外一台焚翼甲車往他們的戰車衝過來,不顧好幾台戰車與一台裝甲車的火力懸殊,撞上這排戰車的同時,也是所有的砲彈全部引爆。
呂毅在後方的指揮車觀察這場戰局,他並非沒看過自殺攻擊,只是這樣的攻擊氣勢,他以前從未看過。
鍾威部隊在雜亂的戰場上重整態勢,還殘存的戰車開始對著焚翼部隊開砲,阿璞座車旁出現好幾個爆炸,一朵又一朵巨大的花朵。他旁邊的甲車也被擊中,直接翻覆,戰車這時再發射一顆穿甲彈,彈尖穿破車身,摩擦引發車內燃料起火,車內所有隊員陷入一片火海。這時阿璞,魏砲與明臻的三台甲車會合,身後還有三台焚翼甲車。鍾威所率領的彌賽亞部隊也剩下約七台甲車,在後面一邊發砲一邊追趕,這時鍾威的身邊一陣黑色的浪潮襲來,地伏龍群在彌賽亞部隊旁奔跑著。戰車發砲,擊中一台焚翼甲車的履帶,停下來的甲車被龍族趕上,猛獸群覆蓋了甲車,車裏的人員被拖出來撕裂後吞食。
這時鋪天蓋地的龍族不只是出現在地面上,隧道牆壁上,也佈滿了爬行的伏地龍,密集的黑影往焚翼部隊襲來,戰車的火砲仍在後方繼續,魏砲以機槍往隧道壁掃射,也只是零星掉下幾隻,幾乎難以減少其密度,而他身邊原來的機槍兵已經中彈而亡,這時再一砲擊中一台焚翼,牆上的龍也跳下來覆蓋這車。
暗影中,所有的人都知道這是一場醒不過來的惡夢。但是這時阿璞也知道他們來到了科學部的下方,他知道,席錦衛躲起來了,他在暗處操作這場龍族襲擊,他在棟建築物裡盲目找尋,遲早被鍾威與龍族各個擊破。
他做一個手勢,所有的車輛會意。那手勢的意思,是不擇手段掩護他進入科學部的核心。一台車速度慢下來,迴轉,直接加速,撞擊後方的戰車,並引爆砲彈。魏砲知道時機來臨,他看了鄰車的阿璞一眼,再看看明臻,明臻眼淚滑下臉頰。
「你們要去哪?帶我去嘛!」明臻稚嫩的童音在阿基耳邊響起。
「我們哪會被罵,族長會直接扒我們的皮。。。」阿璞講幹話的不屑聲音也在這時出現。
阿基沒想到,他這時候想的是這些小事。
他的車停下來,阿璞與明臻的兩台車遠去。
阿基下達指令用砲,他的砲班把射角調到最低,讓砲向不會打到上方的隧道頂,接著不停砲轟後方的追兵,直到自己的車被龍潮淹沒。
阿基的攻擊,替明臻與阿璞爭取到較多的時間。兩台車一起停下來。明臻與應雪把他們車上所有的炸藥都搬到阿璞的車上。
黑暗中,她看著阿璞,「你知道嗎?你每次罵我,我不只是想回嘴,我還想扁你。」阿璞對她笑著點點頭,「可是到頭來,我都還是乖乖讓你罵,我覺得那是你最疼我的時候。」
阿璞伸手摸摸她的頭,「再見,小妹。」
阿璞的座車遠離時,遠德留在明臻這裡,他拿出了手斧,明臻拿出自己的波伊刀,而應雪深吻了明臻之後,也拿出自己的戒指虎榔頭。
阿璞的車進入了科學部,他把炸藥,砲彈鋪平在甲車四周,接一條引信進入甲車,在那裏,他可以看到美琳安詳的臉,奇怪的是,他看到席孟遷的六翼,他那猙獰與俊美的臉龐,竟然也有一種安心的感覺。
他按下引信的開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