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妥,一隻白蓬蓬的小白狗大聲吠著朝我們的車筆直衝過來。我打開車門,牠並沒有咬我,反而在我身邊轉圈圈,試探性地蹲下,輕摸了牠的下巴,牠乖順地閉上眼睛享受著。
這間妙覺寺幾乎是我對信仰最初印象,小時候每週日下午都要來,給濟公跟觀音娘娘看一下。那時廟埕人聲鼎沸,爸媽在香煙裊裊的殿裡聽著乩身叮嚀,我在外面的小涼亭拉著鐵桿兜圈。翠綠的榕樹枝葉大展,垂鬚如沉靜的老者,在陣陣綠浪中聆聽這一切。
甚至連名字都是在這裡改的,我本來叫「詠勝」,多帥氣的名字,卻被濟公說「信徒命格好鬥,若再事事求勝,人生路途坎坷」於是改成了沒什麼個性的「信嘉」。但改了名字並沒有讓我變得比較好養,常常得在這裡喝符水;喝乩身從葫蘆裡倒出來的酒(他們倒高粱進去,但我喝起來是水);在臉上點硃砂隔天去被全班同學笑。後來乩身身死而無後繼,聚在這的人群也散了,剩老廟公維持這裡最基本的清潔與供奉。我們去年來時他問到我阿公的近況,得知祂回去了,只是輕輕嘆息。
我們踩著乾碎的落葉,窸窸窣窣,在廟的各處擺供品。印著要每個爐要幾柱香的紙已斑駁,黃腐似風都能吹散。我們按照禮數一處一處拜完,到了供奉濟公的殿,眼見之處凌亂積塵,卻帶給我很強的安定感。上次來拜拜時,擲筊跟濟公求中凹茶,遲遲不見應允。
「是我們禮數不夠嗎?」
哐當,一聖。
於是這次我們記得帶祂最愛的高粱,滿滿地添了三杯,拜完後我爸叫我把墊子從供桌下拉出,跪著靜一靜。我就這樣一個人在殿裡聽著鳥鳴,聞著酒香,感受往事靜靜從身體裡浮上。不知過了多久,爸媽來把我叫起,開始擲筊。
本次會來是因為我在臉書上說了十二月病的事,爸聽了馬上說要回來這裡拜拜。說去給契父安一安,請祂幫我。
求了中凹茶,不允。
是否這兩瓶酒要賜給弟子帶回家飲?一聖。
每天喝嗎?不允。
每週?不允。
身體不舒服時才喝?一聖。
(還好不是叫我當場shot掉)
謝過契父,我們收拾供品。踏過一地落葉,看著多處破洞的防鳥網,想起剛剛殿裡的積塵。彷彿我的天真也輕輕落在了那裡。但我不覺得悔恨或可惜,人生路途的波捲浪湧,這裡永遠寧靜。到這裡除了感受神明的保佑外,更多是爸媽對我的關愛。我已經長大了,很多時侯他們已經幫不了我什麼,卻還是願意準備滿滿的供品,用最虔誠的心,祈求我順,希望我好。
我想,這是唯一不會隨著時間褪黃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