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狂烈,橫掃全城。我瑟縮於茶餐廳玻璃屏障之後,窗外天地混沌,雨如潑墨,風勢若戰鼓催征,樹影狂舞,似無數幽魂在天地間惶惶奔突。我耳畔卻意外鑽入一陣清越叮噹——那聲音竟非風聲雨嘯,而是隔壁修錶老人手中小錘叩擊的精確節拍。老人白髮如銀,眼光如錐,頭埋得低低的,如磐石般堅定,彷彿任窗外天地傾覆,他手中那方寸之間自有乾坤。
老人枯瘦的手指捻起一枚微小齒輪,輕輕置入機芯深處。他目光如線,穿針引線般縫合著時間被撕開的縫隙。這刻骨專注的神態,忽然喚醒我少年記憶:曾見他教導徒弟如何擺正擒縱叉,那孩子手抖如篩糠,老人卻極有耐心,「錶之靈魂,全繫於『移心』是否穩妥——心若不正,則輪齒齧合錯亂,時間便寸步難行!」
我正陷入回憶,一陣喧囂粗暴闖入。地產經紀闖將進來,大喇喇將一張拆遷文件拍在老人眼前:「這破樓拆定了,月底前搬完!」他唾沫橫飛,身後兩個穿制服的跟班如凶煞般矗立,像要迅速擠碎這方狹小空間。老人驀然抬頭,雙眼如炬:「拆樓?要拆,先拆了我這把老骨頭罷!」他聲音不高,卻穿透喧囂,字字如釘——釘在牆上,釘入人心。櫃檯下那隻珍藏多年的老懷錶,此刻被他顫巍巍取出,殼面擦得鋥亮如新。他遞到那經紀眼前:「你瞧瞧,這錶走了七十年,分秒不曾錯亂。因何?心未移,志未改——立身之本,豈可輕易動搖?」
那經紀一怔,低頭細看懷錶,臉色竟微微變了。老人卻不再理會,沉目埋首,重新拾起了鑷子。他小心撥弄著擒縱輪,極輕柔地拂去微塵,動作虔誠如待神祇。窗外風雨如晦,室內卻有一束柔光,靜靜落在他指尖,照亮那枚小齒輪泛起的微芒——彷彿是時間本身,小心保存著一點不息的心跳。
老人忽又低語,如自言自語:「人生在世,多少事皆可商量。唯獨這心之所向,若也遷轉無定,便如擒縱叉偏了毫釐,再好的錶,也終成廢鐵。」語罷,他繼續埋首於那方寸天地,宛如風暴中一座孤島,以微光抵抗著整個世界的喧囂。
第二天清晨,颱風已逝,城市狼藉。我再度踱入那窄窄小店,卻見老人正細細擦拭一隻修好的舊錶。那錶殼雖舊,卻如新磨般鋥亮;錶針輕移,發出微弱的「滴答」聲,宛如一顆小心臟在安穩搏動。窗外落滿殘枝敗葉,那聲音卻清脆如昔,彷彿在訴說某種永恆不滅的意志。
老人抬眼見我,輕輕一笑:「昨日那班人,今朝又來過。我仍是一句話:心未移,志未改。」他指著窗外榕樹虯根盤錯,深紮於磚隙巖壁之間:「這樹心志不移,根鬚便愈深愈韌,風雨反成其筋骨之強——樹如此,人何獨不然?」
我心絃震動,豁然洞明:所謂「萬難不移心」,並非指愚頑地對抗一切變遷。它實則是以心魄為錨點,在驚濤駭浪中穩住方向——縱使時代傾軋,物慾如洪水滔滔,只要這顆心的指針不曾偏斜半分,便能在時間的沖刷中,守住生命最深處那不可剝奪的刻度。
步出小店,抬頭望見那株榕樹,其根深扎磚石裂隙,枝葉卻青翠高展,儼然向天空昭示著一種倔強。樹根雖被高牆圍困,卻反而在束縛中愈生愈韌,聚成一股沉潛的力,如盤結的筋骨,在靜默中汲取著生存的滋養。樹啊,你與老人何其相似:皆以靜默之姿,以紮根回應浮蕩,以不動之志駕馭萬千激流。
古人有云:「不累於俗,不飾於物。」塵世洪流中,真正的定力,並非僵化守舊。它乃是以心為軸,在變局中校準方向,使每一次顛簸與衝擊,反成磨礪我們內在磁針的砥石。即使歲月似利刃削壁,亦無法磨損那嵌入我們靈魂深處、如鐘錶擒縱叉一般堅定不移的核心。
風雨過後,雲隙間曙光初露,城市狼藉之處亦漸漸甦醒。那茶餐廳玻璃後,老人手中齒輪的微光與榕樹沉默的根脈,在晨曦中交織成一曲無聲的合鳴。原來人間真正的刻度,乃由靈魂深處那永不動搖的指針所標註——縱使天地反覆,它只將生命校準為一方永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