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它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不會像電影演得,拿了某某木乃伊或殭屍受詛咒的東西,結果遇到十大災難、三大病毒。」我將杏檀木緊繫牛仔褲腰帶,禽滑也綁在扇柄上。
要消磨到夜晚的時間,稍嫌漫長,我倆包了輛高級計程車,算司機一日車租,哪裡都不用去,只需要發動冷氣、讓我們坐後座休息。禽滑打盹兒,我則亂刷手機,打線上遊戲、看偶像明星的八卦新聞,還和臺灣的哥兒們跨海視訊,打屁些爛聞破事,順便聊聊女人。
忽地我起了好奇心,含糊再聊幾句、結束視訊,開始上網搜資料,凡舉符鳳銜失蹤案事件相關的人事時地物,查個遍。
其中一條資料震撼至強!
我向司機借紙筆,把所有可能連結的關係鏈,按圖示法紀錄,這是我一種獨特的筆記方式,效果非常好,往往能找到隱藏在細微處的蛛絲馬跡。不過此次分析,令我遲疑⋯⋯答案太匪夷所思,無法對禽滑說出我的推測,我還必須有更多證實。
夜晚九點多,司機拿了我們給付的雙倍車資,喜孜孜離開,我倆異鄉客逗留觀光區、不知會做何等鬼祟行為,他也不深究目的。禽滑心細,使錢遮眼司機。附近埋伏一段時間,我和禽滑確認不會與警衛衝突到,便重入黑風洞。無人無聲、深邃陰涼的空間,氣息變得非常詭譎。
我向室犍陀神像禮敬,取走供臺上酥油祭祀燈,走至岩壁窟窿下方,鉅子令往上拋甩,纏牢近百斤重的鐵網,使勁一扯,鐵網生生地被拉墜,禽滑飛身扛住,將之藏於暗處,避免我們進窟窿太久,警衛巡視發現。
「放燈。」我壓低聲音。
華人社會祭祀,皆知「放水燈引路」一俗,卻鮮少人懂得,闖神佛所管轄的領地,必須取祭祀燈引路。所謂祭祀燈引路,即指利用祭祀燈的神聖性,假冒神佛菩薩出巡,欺瞞神域內有形或無形的事物,隱藏凡人身份,是種危險行為,隨時可能被識破察覺,遭受消滅或懲罰。
禽滑由袖袋翻出一對「鐵鑄針翅」,裝在祭祀燈上,令其緩飛進窟窿,我倆跟隨其後。
說起墨薔家,歷史教科書一定提到過《墨經》,乃展現戰國高科技技術的瑰寶,這門技術沒失傳生疏,墨薔家名下確實有一處研究室,專門研發科技產品,研究室負責人就是大姐墨薔梢,像把鉅子令改良成溜溜球造型,或拇指般大的針翅飛行器,都為了配合墨薔鉅子出任務而創造。平素我沒興趣參觀研究室,但研究室裡所研發的一件科技產品,的確令人著迷,叫「契」,目前尚在研發階段,大姐也不准我過問該產品任何訊息。
進入洞窟窿瞬間,我抽搐鼻子,陳腐氣息有點噁心人,開啟手機光照,配合半空漂浮的祭祀燈,與禽滑緩步前行。
眼前走道黑赫赫,高約兩米、深長達一公里,對於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的我來說,太過壓迫感,高我兩公分的禽滑更不用說,簡直觸頂。
「牆面很不尋常。」禽滑說。
我仔細查看,的確,走道是天然形成,上下左右的牆面卻不知道被什麼器具刮磨過,呈現規律交錯的斜痕,地上掉滿已遭碾碎的小隻鐘乳石,亦未看出任何人類鞋印⋯⋯或血跡。
禽滑沒找著媯盤等人留下的記號,按理,符元亨派來的手下是一般人類,遇緊急事態漏了求救或聯絡記號便罷,墨薔家護神卻是飄忽莫測的鬼神,究竟哪種局面能讓他們三人行蹤成謎?
「看來不僅牆面不尋常,這裡曾發生的事也很不尋常。」我說。
愈接近走道盡頭,空氣沒見稀薄,反而四週光線愈發明亮,祭祀燈倒顯得螢火之弱。
眼前忽豁然開朗,如同白晝耀陽,更令人驚詫,盡頭竟是遼闊曠地,十數座足球場般大,邊緣聳立無數隻殘缺不全的石柱、石筍,上頭則垂掛一波波石簾,金芒璀璨,我一時眼迷,差點兒以為是黃金打造的洞窟。
黑風洞耐人尋味的別有洞天,山腹中居然藏著黃金宮殿。
我和禽滑走下落差八九公尺高的長梯,感應到前所未有的妖異氣氛,空氣中瀰漫的陳腐味,已轉為腥羶臭味,令我皺眉捏鼻:
「這裡是高級垃圾窟嗎?」
我發現禽滑今日話少得怪異,又問:
「你那張爛渣缺德的鳥嘴,怎麼今天特別少話,好不習慣。」
禽滑輕輕擺手,示意我切莫作聲,眼珠卻不停地四望,幽道:
「我失去靈力了。」
我大吃一驚,連忙掏把灰灑向禽滑,指捏點眉訣,按住他眉心,感通兩人間的靈力,嘗試十多分鐘,禽滑移開我手,低聲:
「別白忙,媯盤他仨應該也如此失蹤的。」
「邪了門,此處竟能切斷你的靈力。」我警覺起來,取出鉅子令和蜘蛛天雪罟。
「啪」地一聲,祭祀燈遽然滅火墜落!
禽滑蹬腿直勾,祭祀燈不偏倚的落在他左腳尖上。他拔回針翅,笑著諷刺:
「看來我們到了月球。」
針翅飛行器的設計,即是對抗地心引力和磁力原理,可裝置於各種需要運用的器具上,令物飛行,此時祭祀燈墜落,說明黃金宮殿內的力量非常複雜,致使無形的靈力、有形的電磁力皆消失,我高舉手機亂滑,黑螢幕,果真沒反應。
祭祀燈燭火消失,就意味我倆已暴露非神佛的身份。
「禽滑,你看。」
高舉手機同時,我注意洞頂上石簾裡藏著兩件巨大物品,很像是籠子底部,因距離太遠,看不很清楚,豈知禽滑順我手指望去,凝視一會兒,發出我自幼邀他幹壞事、絕未聽過的恐懼聲:
「明迦髓!」

「麻煩翻譯成我聽得懂的講法。」我愣了幾秒,無奈說。
「走近瞧。」禽滑深吸氣,似鼓足勇氣,拍著我。
有時人無知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舉得即是我這款初出茅廬的小犢為例。
既然稱什麼什麼髓,當然用骨頭做的器物,死骨頭的器物有何好怕?
越走近,越覺像兩隻巨大鳥籠⋯⋯我呆住,鳥籠裡裝得不是鳥──是人。
沒等禽滑發話,我莽撞地射拋鉅子令,擊碎所有遮蔽住鳥籠的石簾,穿透紛紛碎落的粉塵,目視,我詫異地閉不攏嘴,一根如手臂粗的羽翮,平衡點良好的橫向卡緊於石簾中,兩端以金環──環寬大小剛好能讓女孩子戴在手腕──吊扣兩隻巨大金鳥籠,一隻關著十幾名男子,另一隻鎖著三名男子:媯盤、孟勝、腹䵍,我的護神。
「也不打聽打聽我墨薔淳是誰,墨薔家千年來的獨苗混世魔王,破壞強勝建設、惹事堪比行星多,敢動我的護神,絕不放過你個鳥!」比起恐懼,我更惱怒,心罵。
「孟大哥、媯大哥、腹大哥,醒醒!我是小淳!」
「別叫!他們聽不到。見了明迦髓你還不懂?」禽滑忙制止我。
經禽滑提醒,我終於反應過來,原來明迦髓就是拿來監禁鳳凰牠家小孩的籠子。
「龍生九子、鳳育九鶵」,傳說鳳凰有兩隻特別不長進的屁孩子(唉,其實我也沒立場說人家),老六老七的梵語叫「明王」、「迦樓羅」,中譯名「孔雀」、「大鵬」。話說老六自覺長得俊,仗勢牠媽是鳳凰,於是下帖子約佛祖幹架崑崙山,還吞了人家,後被佛祖破背逃出,將老六困在靈山。
交情最深的老七(因為一樣混蛋),為找自家兄弟,鬧上西方極樂,佛祖無奈再三啊,到底哪得罪這對鳥寶,又無法殺之洩恨⋯⋯不,為民除害⋯⋯因為鳳凰這位媽並不理性,殺牠家六寶、七寶,牠絕不善罷甘休,哪像我媽多理智,出啥狗屁倒灶事,一定都認為是自己兒子的錯,先修理再講理。佛祖只好將老七一併帶回靈山,尋來已故的別隻鳳凰的骨髓,打造成兩鳥籠,將兩寶分裝於內。
我個人認為鳳凰的教育劣弊,否則牠家老么「大風」,怎也不學好,讓羿老大射殺於青丘之澤。羿老大到處射鳥的習慣,也算咱男人一大特色,九頭三足烏也靠他射完的。
慢著,假如金鳥籠不假,那麼⋯⋯此時孔雀明王和大鵬迦樓羅在此處嗎!我神經轉瞬繃緊、毛孔滲汗,無怪禽滑如此畏懼,連佛祖都敢吞的鳥兄弟,豈會放過我和禽滑⋯⋯嘶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