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酒店茶座裏,陽光傾瀉如蜜,照亮了他手中那隻纖塵不染的骨瓷杯。紅茶沉澱出琥珀色的光暈,他三指拈杯,姿態宛若從維多利亞時代的銅版畫中走出,精心雕琢著所謂愛的得體儀軌。他坐在那裏,像在舊殖民地的優雅殘片裏獨自排演一場無人知曉的獨角戲,自以為深諳愛情劇場的劇本精髓。
她如一陣驚風驟然降臨,毫不客氣地佔據了對面的座位。目光銳利如刀:「你呀,只記得杯碟要光潔,點心要精緻,姿態要如教科書般精確,」她嘴角那抹冷峭的弧度似乎已將他看穿,「可曾低頭看看,杯底那圈礙眼的茶漬?」他心頭猛然一緊,目光倉皇墜入杯底——果然,一圈褐色的污垢頑固地盤踞在雪白瓷壁之上,醜陋刺目。他瞬間像被剝去了華服的伶人,手指微顫,臉頰發燙:「這……這茶漬……」侍應生急忙擎著雪白餐巾上前,卻被她斷然制止:「不必勞煩,讓他自己看清,這便是他心頭積存的愛之污垢。」
她的話語如同鋒利的手術刀,瞬間劃開了他精心縫製多年的優雅帷幕。那些精緻的茶點、考究的禮儀、用心排演的情感姿態轟然倒塌,只餘杯底那片茶漬,像一個恥辱的烙印在寂靜中無聲控訴。
他腦中驀地閃回:當友人陷於失戀的泥沼,他端坐傾聽,姿態無可挑剔,靈魂卻早已游離。他關注著友人執杯的手勢是否合度,卻對其眼中沉痛的漩渦視而不見。原來他長久凝望的,只是自己倒映在鏡中的優雅側影;他反覆排練的,僅是那些華麗空洞的臺詞。這身「優雅」的華服,金線繡滿的不過是冷硬的自戀,內裏包裹的,是對真實情感的漠然與疏離。
茶座漸漸空寂,唯他枯坐原地,徒勞地擦拭杯底那片頑漬。窗外殖民時代的舊建築在斜陽裏拖曳著長長的暗影。他凝視杯中晃蕩的茶水,倒影裏自己扭曲的面容隨波浮動。羅蘭・巴特在《戀人絮語》中嘆息:「我」的沈重,是愛的牢獄。這杯底塵垢,何嘗不是他精心堆砌的「自我」之塔?正是這塔,隔絕了靈魂觸碰的微光。
一個清潔工人悄然走近,手中一方素淨棉布,只俐落地一抹——那團曾讓他束手無策的污痕,竟瞬間消溶無蹤。他怔怔望著工人樸素的背影,再低頭凝視那光潔如新的杯底,如遭電擊。真正的潔淨之力,原來非源於名貴瓷器或繁複儀軌,而是源於一雙未被自我遮蔽的眼,與一雙甘願俯身拭塵的、真正謙卑的手。
那一刻,某種鈍重的東西在他體內碎裂。愛,非聚光燈下孤芳自賞的詠嘆,亦非精心粉飾的優雅展演。愛是移開那面映照自我的魔鏡,去凝視他人眼底真實的淚光;愛是直面並擦拭自己杯底積年的污痕;愛是甘願成為那塊素樸潔淨的棉布,去撫平生命真實的褶皺與傷痕。
杯底的茶漬終究被擦去了。然而心靈深處,那因長久凝視自我而積存的厚垢,卻如沈痾盤踞。茶座已空,他仍獨坐。窗外維港波光粼粼,晚霞漫天,海風無聲潛入,拂過那空空如也的杯底——純淨的白瓷深處,終於映出了一線來自真實世界的微光。
原來所有通往愛的路途,無不始於俯身擦拭杯底那一圈微不足道的塵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