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矽谷的冷光下,在京城高聳的樓宇間,在港島密如蜂巢的數的碼工位裡,算法如無休止的海嘯般淹沒著人類,也如海嘯般淹沒著人類。人工智慧的時代業已降臨,偌大的世界被壓縮在熠熠閃光的螢幕中,而那個「我」字卻漸漸模糊不清,如同舊日相冊裡被潮氣洇開的面容。
我坐在茶餐廳的角落,鄰桌後生仔正凝神於螢幕中虛擬女友的嬌聲。她的眼波流轉如程式設定般精準,她的情話如批量生產,歡悅與哀愁在矽晶片裡周轉,在雲間浮游。他彷彿渾然不覺,手指在玻璃上滑動,竟如擁抱著溫熱肉身。曾幾何時,人心之細微如密林幽徑需要以歲月丈量,而今這「人心」竟成了伺服器機房中流轉的光點——只需幾個指令,喜怒哀樂皆可定制,如超市貨架上的罐頭唾手可得。我們是否在不知不覺中,將靈魂的秘鑰悄然遞予了冰冷的機器,只為換取那數字迷宮裡一絲虛幻的暖?
忽然憶起祖母廚房裡那本被油漬浸透的手寫食譜冊子,紙頁泛黃,字跡洇染,如陳舊的記憶。她顫的手,在紙上一筆一劃,勾勒出時光的刻痕。那冊子從母親傳至我手,幾代人的味覺印跡沉澱其中,如血脈在紙上流淌。如今軟體中食譜如流水線產品般排列整齊,精確至克、秒、卡路里——然則那柴火節奏、鍋鏟翻動時的心緒、調味時指尖的微妙感應,這些生命律動在代碼的方寸間何以安放?數字再精確,終究難容煙火繚繞裡的深情脈脈。我們曾以「云」為詩意象徵,如今「雲端」卻成為意識的新牧場。有人甘願將記憶封存於冰封的容器中,希冀在未知的未來醒來;有人則把生命點滴儲存在位元與位元組的陣列裡,深信資料即不朽。肉身終將腐朽,可資料所保存的片段式記憶,豈能等同於靈魂深處那不息湧動的細流?當生命被拆解成可上傳的碎片,那在時間深處連續呼吸的「自我」是否已悄然流失?意識上傳,莫非是另一種精妙的自我放逐?
古賢有「格物致知」的幽深探索,那是對天地萬物謙卑而專注的體察。今日我們卻將「格物」的權力交予算法,任其為我們篩選世界、界定價值、甚至規劃情感。當個體思考如潮水般退去,算法以日復一日的資訊餵養我們,最終在精神的海灘上,留下的恐怕並非智慧結晶的珍珠,而是思維同質化的單調沙礫。
我手中握著一杯微涼的絲襪奶茶,茶香氤氳,如舊日時光緩緩升騰。鄰座那位暴脾氣的阿姐,胸前工牌微微晃動,點單時仍用鉛筆在單子上潦草記下,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輕響。這粗糙之聲反教人感到一種踏實,彷彿在數字洪流中觸到了一塊凸起的礁石。生命本真的滋味,終究依賴血肉之軀在煙火人間笨拙的觸摸與品嘗——算法再精微,又豈能算出人心曲折處的幽微明滅?
縱使數字永生許諾恆在,那「永生」的魂魄裡可否還認得,自己今日在真實風雨中奔波的容顏?靈魂的疆域寬廣無垠,它拒絕被壓縮成伺服器裡的一串冰冷序列。在雲端的幻象裡,謹記我們雙腳仍要踏在泥濘的土地上,讓汗水與淚水澆灌出獨屬於自己的生命年輪。
真正的「我」,是算法無法窮盡的深海,是雲端之上永不消散的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