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角落:一段從沒開始就已經心動的青春〉
從高一開始,我總是坐在教室角落。
安靜、邊緣、沒有什麼存在感。
但她一進教室,整個世界就突然變得亮起來。她坐在第一排,戴著眼鏡,臉白淨得像是光打在上面。
普通的制服穿在她身上,卻像是訂做的一樣合適。
那時的我覺得,我們像是不同世界的產品。
她是精品櫥窗裡的展示品, 而我只是成衣工廠裡被塞進塑膠袋的普通貨色。
我第一次看到她,大概花了三秒才把眼睛移開。
那三秒裡,我什麼都沒想,只覺得 : 完了,我可能會喜歡她很久。
但我不敢看太久。
怕被同學逮到我在看她, 怕自己露出太明顯、太笨拙的表情。
那時的我,比起向她示好,更擅長「假裝沒看見」。
班上所有人都知道她可愛,但沒人敢承認。
我也一樣。
〈靠不近的圈子〉
我國中成績很差,高中能考上這裡算是奇蹟。
我不是老師會記住的學生, 更不是什麼帥到能主動開話題的人。
我的人生重點只有: 「第三節下課要衝去搶便當。」
她的世界跟我完全不同。
她走過我座位的時候,我會忍不住停住。
明明只是一秒,卻會覺得時間突然變得好慢。
我甚至怕那個表情太明顯, 好像一不小心就把心事偷帶出來。
她講話有點假掰,但人漂亮真的可以無敵。
我覺得那個「有點做作」的語氣,比什麼都真實。
我想跟她講一句話就好,但我不知道怎麼開始。
也不知道「怎麼靠近一個人」這件事。
我只會看著、忍著、假裝不在乎。
〈第一次靠近:打掃的距離〉
後來我被選成衛生股長。
一般人可能覺得是雜務, 但對我來說,那是我第一次「有可能跟她說話」的機會。
「妳去整理那邊就好。」
我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像一個正常分配工作的班級幹部。
但其實,我只是在偷偷把簡單的工作留給她。
有幾次差點被同學識破,那種心跳加速感,比任何曖昧都還刺激。
她也許根本沒有注意到我,但我注意著每一次我說錯、做錯的東西。
衣服皺不皺、褲子乾不乾淨、鞋子會不會有異味,那些不叫帥,是「怕糗」。
高中生活裡,我最怕的不是功課,
而是: 在她面前一秒都不想被看見得很糟。
〈面對群眾的恐懼×一個男孩的崩潰〉
我這個害羞的個性,從國中延續到高中。
我不敢在全班面前說話, 連「請大家一起掃地」這種小事,我都說得結結巴巴。
結果大家都不理, 班級的整潔分數一直在後段。
導師責備我好幾次,我卻一句都不敢反駁。
也不敢把壓力丟給同學。
最後,我只好把整個班級的責任區全都自己做掉。
我一個人默默做完, 像是一種自我懲罰,也像是一種逃避。
直到有一次,導師在全班面前指著我說我「沒有盡責」。
那是我青春裡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失控。
我忍了很久的委屈在胸口炸開:
「為什麼都我一個人在做!」
我吼出那句話的時候, 眼淚一起掉下來。
全班安靜。
她也在場。
我知道那一刻我形象全毀了。
一個男生在班上哭又吼 , 在那個年紀,這個臉真的丟到不能再丟。
回家後我腦中只剩一句話:
「她一定覺得我很沒氣度。」
那晚我完全睡不著。
隔天,導師把我換掉了。
我不用再一個人做。 也沒有責任了。
但也,沒有機會再跟她說話了。
〈收束:青春裡最長的一段距離〉
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想:
如果我當時有多一點勇氣, 是不是就能靠近她一點?
是不是能至少讓她知道, 我不是那個只會在角落、只會逃避的男生?
可惜青春裡很多事,不是「不願意」, 而是「還不會」。
而我,就是那種什麼都懂得太慢的
快碰到她了, 卻永遠差了一步。
〈成年回望:那個在角落害怕的男孩〉
多年以後,我才終於能把那天的教室想起來,而不再覺得窘迫。
那時候的我,把「喜歡」當成一種要偷偷藏好的事情。
我不懂親近,也不懂示好; 只懂得盡全力不要出錯。
所以我才會那麼在乎衣服皺不皺、鞋子髒不髒、氣味會不會尷尬。
那些不是為了變好看, 而是因為:
我怕在她面前變得難看。
如今回頭看,我終於能理解那個少年:
他不是懦弱,只是沒有任何人教過他, 怎麼在喜歡的人面前做自己。
他在青少年混亂的世界裡,用盡全力維持體面;
可體面往往會讓人顯得疏離。
那種「想靠近卻只能後退」的尷尬, 我這些年一直都記得。
而那次在全班面前的崩潰,
我以為那是青春裡最丟臉的一場失態。 但成年後的我明白了:
那不是失態,而是一個被壓到極限的孩子,第一次說出自己撐不住了。
只可惜,最想讓她看到的不是那種樣子。
那天之後,我一直以為自己在她心裡完蛋了; 以為她再也不會對我有任何好感。
但成年後的我才終於能承認:
那天我最害怕的,不是被全班嘲笑,
而是被她看見我那麼脆弱。
現在回想,我心裡已經不會再抽痛。
反而會升起一種很安靜的理解,那個男孩已經盡全力了。
他不知道怎麼表達喜歡, 不知道怎麼讓自己勇敢, 也不知道青春的錯過會在多年後仍然隱隱作響。
可他真的盡全力了。
他一個人掃地、撿垃圾,不是為了榮譽,也不是怕罵, 只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把麻煩交給別人。 他也不知道怎麼把心事交給別人。
他唯一知道的事情,是那個坐在前排的女孩。
是她讓他在混亂的青春裡, 第一次想要變成一個「更好看的人」。
如今回想,那些悶著的喜歡、那份假裝成熟的體面、那次不堪的崩潰,都像是青春裡一節沒上完的課。
但長大後我才懂,
有些課不會在當下完成,
它會在多年以後,
以理解、以溫柔、以釋懷的方式, 慢慢補回來。
那個害怕的男孩,那天雖然哭得很狼狽,
但仍然悄悄地、用笨拙的方式, 把他的喜歡留在了那間教室。
而如今的我,終於能夠輕輕地對那個男孩說一句:
「你沒有做錯。你只是還不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