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紹謙再次踏上林口，這片曾經被中央政府定為「台灣特區試驗區」的土地，如今只剩斷壁殘垣與斑駁的廣告招牌。幾年前，戰後重建如火如荼，北京高調宣布將在台灣打造「兩岸經濟融合新典範」，林口、南港、高雄前鎮、台中精密園區等地相繼被納入特區範疇，一時之間地價飆升、投資案如雨後春筍。
紹謙記得，那段時間戶政所也忙得不可開交，不少大陸企業派員來登記、設點，還有許多原本打算移民的台灣中產階級選擇留下，期望「搭上新中國的經濟快車」。
但幾年後，夢醒了。
土地糾紛成了第一個引爆點。大陸中央與地方在開發利益上分歧嚴重，台灣原地權人面對接管程序混亂、賠償標準模糊不清，開始組織抗爭。一場又一場的自救會、法律訴訟、街頭陳情，很快讓「特區」變成「禁區」。
第二個死結，是制度不兼容。特區原本允許部分「台式管理模式」保留，然而隨著黨政幹部輪替、監察制度被抽空，企業法規不斷朝大陸內地收攏。稅制、工會、社會保險的適用標準朝令夕改，讓不少投資者望而卻步。
紹謙親眼見過，一位曾熱血回鄉創業的女青年在戶政所苦笑著說：「我們回來，是希望做橋梁，結果變成墊腳石。」
幾家知名園區開發案，甚至在開工不到一年就宣告破產。有些招商中心只掛著「中國·台灣·未來之城」的紅色巨型看板，後方卻是無人打掃的荒地與鐵皮屋。
這日，紹謙到林口園區現場，是配合一項「開發計畫緊急補助名單」的戶籍調查。大部分名單上的公司早已不存在，有的連法定代表人都無法聯繫。他站在一塊倒塌的招牌前，上面還印著模糊的標語：「共築中國夢，起點在台灣」。
他輕聲說：「原來夢可以蓋，但蓋到一半，也能爛掉。」
回程路上，他和王明珠同車。這些日子以來，王明珠因替王科長「清理」李然而權勢大增，現已升任主任，成為政策執行的「樣板人物」。車內，王明珠談起特區失敗的原因，口氣冰冷：「這些問題，其實不是我們能力不夠，而是台灣民間太不配合。他們還活在以前的幻想裡。」
紹謙望向車窗外，沉默以對。他心中清楚，幻想並非只存在於台灣。真正不願面對現實的，是那些自以為掌握全局、卻從不聆聽底層聲音的人。
當晚，林紹謙翻出兩年前政府推動特區時的宣傳簡報，標題寫著：「融合、共榮、超越」。他拿起筆，劃掉了「融合」，又劃掉「共榮」，最後圈起「超越」，寫上：「超越不了的，是彼此的幻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