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於明白，
所謂「薔薇之庭」，從來都不是為了薔薇決鬥或薔薇戰爭而存在。
它存在的真正用途，是回收。回收失控，回收錯誤的歷史。
回收失敗的選項，回收那些「不該走到未來」的存在。
而這一次，被標記為失控的——
是沉默。
薔薇之庭完全展開時，我甚至聽見了某種齒輪對齊的聲音。
不是機械，而是規則。
天空被壓低，顏色被抽離，只剩下一層無法分辨時間的灰白；
地面鋪滿層層疊疊的薔薇紋路，像是無數次輪迴被壓縮後留下的痕跡。
沉默站在正中央。
不，是被逼留在正中央。
他的背脊微微彎著，呼吸不穩，
一隻手臂斷裂了，而斷裂的地方還在滲血。
那不是戰鬥後的姿態。
那是——已經被薔薇判定為失敗的姿態。
一群人類和薔薇使者站在庭院中間。
不是包圍，而是「封閉」。
每一個方向都有人影，卻沒有多餘的動作，
像是早就知道，這裡不需要追逐。
因為逃不掉。
站在最前方的那個人，我一眼就知道——
是人王。
他沒有王的外表，甚至沒有壓迫感。
可所有視線都在他身上。
因為他代表的是——世界的秩序，
取代了塞忒爾，執行薔薇戰爭的意志。
「清除進入最終階段。」
聲音在整個庭院中重疊響起，
不是誰說的，而是規則自己得出的結論。
我感覺到胸口的印記在發冷。
不是痛，是被抽離。
我知道那代表什麼。
他們要我站出來。
沉默抬頭，看向我。
那一眼，讓我瞬間明白——
他已經知道我在想什麼了。
我太熟悉這個眼神。
那不是期待，也不是求助，
而是那種「如果妳再往前一步，我會失控」的眼神。
但我卻不管那麼多⋯⋯
人王抬起手。
沒有宣告，沒有倒數。
整個薔薇之庭的重力瞬間翻轉。
我聽見沉默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聲音，
像是骨頭被硬生生壓去錯誤的位置。
他單膝跪地，手撐在佈滿薔薇紋路的地板上。
那一刻，我什麼都沒想，直接衝了過去。
「住手！」我對著人王大叫。
沒有人回頭。
因為我暫時不是優先清除對象。
沉默的呼吸變得急促。
不是因為疼。
而是因為——他正在壓制某種東西。
「不要。」他低聲說。
那不是命令。
是警告。
我忽然想起世界盡頭。
那個滿是烽火的戰場，
我抱著他的屍體，跪在灰燼裡，用自己的命，換他的復活。
那一次，我成功了。
可成功之後，世界並沒有停止追殺他。
只是換了方式，利用他來尋找我的下落。
我站定腳步。
抬起頭，看向人王。
「如果這一切都需要一個我來重啟——」
我的聲音在抖，但我沒有停下來：「那就拿走我的命！」
人王終於看向我。
那一眼裡，沒有情緒。
只有確認。
我懂了。
我一直在流程裡，當清除完沉默便輪到我。
就在我準備往前一步的瞬間——
「姜漢娜！」
沉默的聲音炸開了。
不是喊。
是用吼。
那聲音撕裂了庭院的空氣，
連薔薇紋路都出現短暫的錯位。
「妳給我聽住！」
我僵在原地。
「我們今後的命運不是輪迴！」
他的聲音已經不再像人類，像是被壓到極限後強行擠出來的咆哮。
「不再是圓形的！」
他抬起頭。
那一瞬間，我看到他的牙齒。
不是之前隱忍的尖端，
而是徹底暴露的、拉長的犬齒，嘴邊因咬破嘴唇而滴血。
他的雙眼已經反白，
所有顏色被抽離，只剩下空洞的光。
額頭暴露了突出的血管。
「是直線的！」
「是有將來的！」
他的背脊猛地繃緊。
我聽見骨骼錯位、重組的聲音。
不是優雅的變化，
一雙猶如蝙蝠的翅膀被硬生生逼出來，
從他背後撐開。
不是展翅。
是撕裂。
皮膚破開，血沿著背脊傷口流出來，
他的影子在空中翻湧，不斷膨脹，像極了失控的惡魔。
「命運不是拿來重來的！」
「是拿來活下去的！」
他站起來了。
不是站穩。
而是——
不再讓世界壓著他。
「我們要掌握它！」
他盯著我，聲音在薔薇之庭迴響著，比任何命令還要重。
「不再重蹈覆轍！」
人王第一次後退了半步。
只是半步。
卻讓整個薔薇之庭出現劇烈波動。
「變數輸出異常。」
「警告——穩定性下降。」
沉默動了。
不是平常的攻擊姿態。
飛上空中，俯身衝向人王，是野獸的撲擊。
他沒有技巧，沒有戰術，
只有一個目的——擊退。
人王抬手，薔薇紋路化為實體，
像鎖鏈一樣纏向沉默。
沉默沒有閃避。
他硬生生撞上去。
血在空中炸開。
我看到他的翅膀被切除了一塊，
看到他的肩膀被貫穿。
可他沒有停。
他用身體，
把那些「正確的規則」一條一條撞斷。
人王終於出手反擊。
不是武器。
是權限。
整個庭院開始「撤銷」沉默的存在。
他的身影一瞬間變得不穩，他的身體周圍有一道黑暗空間籠罩著，
像是隨時會被刪除。
我尖叫他的名字。
他卻笑了。
那笑容，讓我全身發冷。
「原來如此。」他低聲說。
「這就是你們的世界。」
下一秒，他再次張開翅膀。
不是飛。
是撐開空間。
黑暗像是被硬生生撕開，
薔薇之庭響起刺耳的警報。
「撤離建議啟動！」
「清除中止！」
人王被逼退了一步。
這一次，是完整的一步。
空間開始崩塌。
不是爆炸，而是被強制關閉。
沉默衝過來，把我抓進懷裡。
不是溫柔的。
是抓住唯一還能帶走的東西。
「走！」
我們墜入裂縫。
風聲吞沒了一切。
在意識消失前，我只記得一件事。
這一次——
我沒有死。
而他，也沒有再讓我用死去換未來。
因為，我們的命運，不再重蹈覆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