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家豪,這禮拜週末記得要回來拜拜。」
「媽——,我這週和趙強他們約好要去爬山了誒。」
「我們沒有每個祭典都要你們回來,但家族重要的時刻必須要,這是我的底線。」「好啦,我會去跟趙強他們講……。」家豪無奈的說。「但下次可以早點講嗎?」
「不要討價還價。」
家豪嘆了一口氣:每次都是重要祭典,兩個月一大典,兩週一小典。有時候他真的很不想了解,這些祭典的意義,實際上他也沒了解:比如什麼可以拜,什麼不行。三牲如何擺,米酒何時添。大夥兒整週就為此忙進忙出,上市場挑選碩大的鮮果,為的這次誰主祭吵得不可開交。
「喂?」電話接通。
「家豪?幹嘛。」趙強說:「東西準備好了沒?多帶一點乾糧,上次你差點餓死在山上。」
「靠腰喔。」家豪說:「這禮拜我不去了啦。」
「又來?」趙強問。
「恩。」家豪回答。
「你們家怎麼那麼愛拜拜。」趙強說。
「沒辦法,鄉下傳統家庭呀。」家豪無奈的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媽,堅持起來就拗不過。」
「你找個機會講一下啊。」趙強建議。「我覺得我們家就沒那麼常拜拜。」
「但我也不用舟車勞頓啦,在家裏拜一拜,一下就好了。」趙強補充,「下午照樣跟你們去爬山。」
「哎。」家豪嘆氣。
他跑去超商買了組合餐,乾扁的菠蘿麵包配上巧克力牛乳。那是爺爺最常在雜貨店買給他,當作隔天上學的早餐。火車搖搖晃晃,穿越了大大小小他熟悉的車站。最後一個大站,家豪背起行李,對了對區間的時刻表,告訴父親抵達的時間。
「吃了沒?」一上車父親問道。
「恩。」他點了點頭。家豪發現承宗和曉凡也在車上。
「姊今天會回來嗎?」家豪問。
「你姐跟子齊帶小孩子去露營了。」父親說。
「喔,」家豪說:「這次去哪?」
「好像是新竹的露營區吧。」父親回答。
「真好。」家豪嘀咕。
「詠恩說她今天也有事。」曉凡說。承宗點點頭,他坐在副駕駛座,滑著手機。從後照鏡瞄到曉凡不斷地搓動手指,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晚上吃薑母鴨。」父親說道。
「記得加薑片。」家豪提醒。他覺得很荒謬,怎麼會發生吃薑母鴨忘記加薑片的事情。
「跟你媽他們說去。」
車子倒入鐵皮搭起的倉庫,熄火。「好啦,大家下車。」父親發令。承宗先打開了車門,倉庫有些擁擠,曉凡沒有辦法同時下車,她等承宗關上車門後,才輕輕地打開後門。家豪跟在後面下車。
「媽,我回來啦。」
「先去洗洗手,我和嬸嬸做了麵粉煎。」母親說,「等等一人一塊。」
「承宗和曉凡也一起來,趁熱!」
承宗順手拿起了最大塊的麵粉煎,盯著短影片呵呵大笑。曉凡和家豪也各自拿了一塊,家豪吃得津津有味。
「少了一股爺爺的味道。」曉凡說:「好難吃。」
嬸嬸尷尬的笑了笑,說:「曉凡,妳真厲害!嬸嬸火候還不到啦,馬上就被吃出來了!」
第十三章
百日祭拜,一大早長輩們便忙著張羅起來。母親和嬸嬸在廚房忙得不可開交,父親和叔叔也是早早就到了廳堂打掃。
曉凡起了一個大早,承宗和家豪都還在甜美的睡夢之中。她繞到廚房尋了一遍今天的祭品,三牲都已準備齊全,豬帶皮、雞全隻、魚整尾,她滿意的點了點頭。她轉過身,好像發現了什麼而皺了皺眉,似乎是小酒杯上面,有一點污點。
曉凡拿起玻璃杯,用力的刷洗。嘶嘶嘶,她用滾燙的熱水沖刷,好不容易才把污漬清除。
接著,她快步走向廳堂。她用手指拂過几桌,確認已經打掃得一塵不染。然後,她伸出手輕輕的搖晃供桌,確定四角都以平整。「任何一個小細節,都不能出錯。」她心想。
家豪提著準備好的供品前來,他從抽屜端出一個又一個紅色小盤。分門別類,依照大小把供品置放在盤子上方。曉凡瞄了一眼:「家豪,雞的位置有點歪,重擺一下。」
家豪應了一聲,一不小心撞到了桌腳,酒瓶和木桌發出了沉悶的撞擊聲。「咚——。」敲響了整座廳堂。「歹謝。」家豪說,「還沒完全醒來。」
不一會兒,承宗拿著早餐走了進來,看一切都已擺定,便在一旁的太師椅坐下,滑著手機吃早餐。
「承宗,時間差不多了。」父親喊道:「香快燒過半了,你去擲筊問問爺爺吃飽了沒?」
承宗漫不經心的放下手機,拿起了筊雙手合十拜了拜。不巧頂頭的線香灰到他的袖子,他手持筊杯,順手撥了撥餘灰。灰燼掉落在供桌前的地毯,曉凡盯著它掉落的軌跡。然後,她忽然高聲呼喊,阻止承宗擲筊。
「等一下!」曉凡的聲音有些緊繃,伴隨著一點顫抖。此刻的她就像拉滿的弓弦,不得不發。
眾人回頭看著曉凡,不解但也沒有說話。
她說:「魚頭沒有朝內,酒只斟了八分滿。這是不敬!」
「哎呀,沒關係啦。」叔叔在一旁打圓場。「祖先不會計較這麽幾公分啦,心誠則靈呀。」
「爺爺看到大家今天都回來,一定也感到很開心。」
「什麼沒關係!」曉凡忽然尖叫。「你們什麼事情都隨隨便便,麵粉糊亂煎,香隨便插,薑母鴨還忘記放薑片。」
「拜拜只想草草結束。」
「來福離開也沒有人在意,大家都不當一回事。」
「你們不在乎,我在乎!」曉凡歇斯底里地喊著。家豪嚇到抓不穩手上的打火機,打火機應聲掉落。掉落的聲音大到像是全世界都聽得見,眾人屏住呼吸,沒有人上前撿拾。
「曉凡,妳怎麼了?語氣那麼衝。」母親皺了皺眉,有些不悅:「大家都是為了這個家好呀。」
「為了這個家好?」曉凡冷笑一聲,眼框瞬間泛淚:「整個家只有我在乎,結果你們青青菜菜。祖先呢?根本沒有人理解我!我規規矩矩的拜拜,為了儀式查閱了那麼多書籍,結果因為你們的隨便,害祖先不開心怎麼辦。」
她又指向承宗,說:「承宗呢?什麼都不會做,拜祖先時也馬馬虎虎。為什麼他就能平步青雲,受盡家裡所有的好處?」
「大家都為他想,怕他受傷。祭祀的時候,他又幫上了什麼忙?你們卻從來都不要求他,好像他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木筊在地上虛應的晃了兩下,笑筊。家豪不知所措,承宗感到莫名其妙。曉凡大吼了一聲,衝出門檻。眾人鴉雀無聲,沒有人追上。
霹哩啪啦。
神明廳外,傾盆大雨倒落前埕。
(神不在場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