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今年學測作文的第二大題「隔在我們之間的種種」時,我腦中浮現的,是多年前那張大學志願表。
我說:「我想讀心理學。」
父親圈選了幾所學校系所編號後,說:「這不能當飯吃。」
對話結束。
那面牆的築成,我和他都有份功勞。
簡單的題目中暗藏的殘酷
歷年來這類型的大考題目,在網路上都會有不同的評價。
有人說:「這題很簡單啊,就寫親子溝通、換位思考,最後和解就好。」
也有人說:「這種題目根本不公平,不是每個人都有可以書寫的『溫情』。」
這兩種反應,恰恰示範了何謂「隔閡」。
覺得簡單的人,活在一個關係本質善良的世界裡。
隔閡只是誤會,總能透過「換位思考」消融,結局總是和解。
但如果對方帶來的是長期的貶低、控制、甚至傷害呢?
對於這些人來說,隔閡不是誤會,而是生存現實。
當「換位思考」的結果,只是再次確認「我們真的無法理解彼此」時,考題預設的「溫柔解釋」,便成了一種沉重的框架。
考題沒說的事 | 權力不對等下的「換位思考」
這道考題有個更深層的問題:它的引導文中,巧妙避開了「權力」的存在。
出題者不了解,不是所有的隔閡都是平等的誤解。
在權力不對等的關係中,「換位思考」常常變成弱勢方的單向義務:
孩子要體諒父母的辛苦,員工要理解老闆的壓力,學生要懂得老師的用心。
但權力優勢方,可曾以同等心力,去換位思考弱勢方的處境?
當我們不斷要求弱勢者「理解」時,實則是在要求他們承擔大部分的情緒勞動,並替既有的不對等關係找理由。這樣的「換位思考」,很多時候更像是一種情緒勒索。
對優勢方來說,隔閡是「溝通不良」,可以靠「換位思考」解決。
對弱勢方來說,隔閡可能是「結構性壓迫」,換位思考只會讓自己更痛苦。
那道牆,不是失敗,而是界限。
我沒有拆掉那道牆。
那張志願表,我還是從第二十一個志願開始填寫心理學的科系,而我最後也念了這個科系。(雖然放榜時把我爸氣個半死😅)
我和父親的關係,至今沒有戲劇性的和解。他仍很常以高位者的姿態,說「你這樣不行」,我則學會了在風暴中安靜,且我不再為這道牆感到內疚,因為我終於明白:有些牆,不是溝通失敗的證據,而是自我保護的界線。它提醒我關係不必親密無間,它保護我不被「都是為你好」灼傷,它教會我,適度的距離,本身就是一種溫柔。
真正的理解,從承認局限開始
我們該怎麼看待「隔在我們之間的種種」?
我的答案是,先承認有些隔閡無法消除,就像我在另一篇文章《理解為何奢侈 § 個人孤獨與結構性特權》中提到的概念,我無法完全理解你,你也無法完全理解我,這不是誰的錯,而是人的局限,是生命經驗裡幾乎無可避免的斷層。
在這個誠實的基礎上,我們才能做出清醒的選擇:
如果你是優勢方,請停止用「為你好」包裝控制的慾望。試著說:「我可能不懂你的世界,但我願意聽,請告訴我你怎麼想的。」
如果你是弱勢方,請停止無止境地「換位思考」來合理化對方的傷害。你可以說:「我理解你的出發點,但我不接受你的做法。」甚至是在精神上或物理空間上,允許自己離開,理解有些關係,不修復也沒關係。
如果你們平等,別急著消滅隔閡,允許彼此保有不被理解的角落,並在無法相通時,依然保持尊重。
後記 | 為什想寫下這些
我寫下的這些關於「隔閡」的思考,不是來自書本上的哲學,而是來自真實的生存經驗。我意外地花了很長時間,才比較深刻地理解:
不是我不夠努力溝通,而是有些隔閡本來就無法跨越。
不是我不懂「換位思考」,而是我已經思考太多次,才決定停止。
這些體悟,很難用「和解」的故事包裝,也不符合「溫情」的敘事期待。
可惜的是,我們的教育環境及考試,總期待一個「和解」的結尾(畢竟這是為了得到高分嘛~😅)。但真實人生不是考題,有些故事無法溫柔收束,而那份無法和解的誠實,反而更需要被說出來。
如果你的處境與我相似,我想對你說:「你可以帶著隔閡繼續前行,在不被完全理解的世界裡,活得理直氣壯。」
隔閡的存在,未必是關係的失敗,有時它只是一聲溫和的提醒:
我們本是不同的島嶼,而這,真的沒什麼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