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半,汽車駛進彎道,宋曉凡急急忙忙地開門,順手掏了幾張千元鈔給司機:「不用找了。」下車時,她甚至沒注意到高低落差的台階,不小心被絆了一下,好在即時穩住,才不至於摔得四腳朝天。她一手拉著裙角,一路咚咚咚咚地踏上階梯,然後小心翼翼地推開門。
眾人齊聚在房內,一時之間顯得相當擁擠。父親母親示意要她過去,大哥承宗和大姐詠恩側了身,讓出一條走道。「進去看看吧,」父親說:「晚上爺爺就要回家了。」曉凡點了點頭,她有些不諒解,父母為什麼這麼晚才通知她,從台北回到鄉下的路上,思緒就像長時間曝光的照片,隧道昏暗的黃光拉出一條綿延的淚痕。她知道若沒能趕上,自己絕對會在往後的日子裡不斷懊悔。
「你們可以早點通知我的。」曉凡抗議。「狀況也不是很明確,我們也不希望影響到妳的工作呀。」
「工作不算什麼,根本沒那麼重要。」曉凡眼角泛著淚光。
她走進病房,看著骨瘦嶙峋的爺爺,輕輕的蹲下身。「爺爺,我是曉凡。」爺爺的眼皮微微的動了一下。她心裡有些不捨,長年臥病在床四肢肌少顯得弱不禁風,腹部因為脹了水而鼓鼓的顯得有些詭異。
她握起了他的手,務農與做事的手相當粗糙,曉凡看著那雙大手,此刻卻是如此的冰冷毫無生機,她握緊,想將一點溫熱傳遞過去。
從玻璃窗往外望,叔叔嬸嬸正在打電話,她只見到了堂姐佩璇,估計嬸嬸還沒聯絡上堂弟家豪。
「家豪,爺爺今天晚上要回家了。你明天一早搭車回來,記得穿長褲。」嬸嬸說道。
「媽,你們可以早點通知我的。」好不容易家豪接起了電話,他語帶哽咽雙腳有些微微發抖。匆匆地收拾了行李,也顧不得是否排放整齊,隨手從衣櫃扒了幾天的換洗衣物,準備清晨便搭第一班車回家。
父親和叔叔交代他們,晚點先回家等待,便分頭去打點接下來的事情。大哥要大家將東西收拾收拾,他去停車場把車子開過來。
曉凡想起幾年前,一家子去日本旅遊,那時爺爺仍生龍活虎,一大早便指揮著眾人收拾行李,大哥也是這麼說的:「我去把車開過來。」爺爺放大嗓門說:「半小時前就叫你開了,還在拖拖拉拉。」然而,此刻她卻多麽希望這台車就這麼不開了。
曉凡、詠恩和佩璇提著行李下樓,方才在匆忙之中,曉凡沒有特別注意四周。此刻,她才發現這條街道,跟那次日本旅遊,某日的夜晚異常的相似。
黑夜之中,兩旁路燈白得發藍,一點一點作為圓心,在石頭地板擴散成一個一個圓圈。圓圈與四周的黑暗劃出清晰的邊界,就好像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四周異常寧靜,混著霧氣的風仍有些刺骨,她穿上外套,卻發現寒氣好像是從體內竄出,怎麼也保暖不了。
「姊,你們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曉凡打破沈默問道。
「我一下班就去搭車啦。」詠恩說。
「我也是,子齊載我去的高鐵站。」佩璇說道:「我和你姐搭了同一班高鐵。」
「哥好像中午就回來了。」詠恩說:「爸他們大概有先打給他。」
「恩……。」曉凡沒有多說。
轉角承宗的車已經停妥。他幫幾個妹妹們把行李搬上車,自己回了駕駛座,關掉車上播放的音樂後,示意大家上車。
「叔叔等等會比爸早到家裡,」承宗一邊側著身轉著方向盤倒車,接著說道:「好在中午回來的時候沒有塞車,這條交流道下班時間最基本會塞上半個小時。」
承宗的車塞滿了露營的工具,詠恩坐在前座尚且有移動的餘地,後排的曉凡和佩璇兩人,已經到了緊貼的程度。
曉凡按了按扶手旁的按鈕,她覺得需要拉下一點窗透透氣,車上實在是太過悶熱。悶熱到像是幼時,待在還沒裝冷氣的爺爺家,家豪和承宗會把整顆頭放到水龍頭底下,甩著濕漉漉的頭在後院奔跑。
她和佩璇也曾經學過,卻被嘮叨了整個下午。她只覺得心情更加煩躁了。
第二章
「你們一下班就趕回來,肚子會餓嗎?」承宗問道。曉凡這才察覺,自己午飯後就沒有再進食,此刻已是飢腸轆轆。詠恩提議,先去吃一碗素食麵吧,眾人附和,於是承宗左轉駛進巷內。
隱身在巷內的小攤,黑夜之中招牌有些昏暗,壓克力板下的一組日光燈管,只剩下其中一根發出微弱光線。水氣自大鍋而出,麵攤老闆熟練的翻動著煮麵杓,滾水咕嚕咕嚕地覆蓋表面。承宗斜斜地停進了麵店門口,一行人陸續下車。
「都是乾麵加豆輪嗎?」詠恩問,眾人隨之點了點頭。
「我要多加一顆滷蛋。」承宗熄火,半開車門對老闆喊道。
「好久沒吃了。」眾人坐定,曉凡說道。佩璇起身去拿餐具,順手抽了幾張面紙,沿路擦拭著湯匙筷子。然後,她把餐具整齊的擺放好,等待食物上桌。
「爺爺最愛吃這間的麵。」曉凡接著說。詠恩點了點頭,表示少了豆輪的素食麵,就像少了珍珠的奶茶,美中不足。佩璇笑著說,當初和子齊準備要結婚時,帶著子齊回鄉下看爺爺,中午爺爺便是指定這家素食麵,子齊吃得津津有味,爺爺笑得合不攏嘴。
「等等再多打包一份回家吧?」承宗提議道。
「爸媽和叔叔嬸嬸不知道要不要吃,還是包五份回去。」詠恩提醒。
「家豪應該也會想吃。」曉凡補充道。爺爺還沒生病的前幾年,在場的眾人都遠赴異地工作了,只剩家豪還在讀書,當時孫輩中只有家豪每週回鄉。爺爺也很疼這個最小的孫子,出入辦事什麼的,總是帶上家豪一起。
「上菜小心燙哦。」老闆娘一手夾著兩碗,一口氣把四人的餐點送上。
「歹謝,豆輪剩三個,你們猜拳看誰今天不能吃。」
「老闆娘,等等再幫我做六份外帶。」承宗趁老闆娘回廚房前說。
「豆輪你們吃吧,只有三顆。」曉凡說道,順手接過沒有豆輪的那碗乾麵。
「我們猜拳呀。」承宗說。
「是呀。」佩璇接著:「曉凡妳不也很愛豆輪?」
「沒關係。」曉凡盯著碗中的麵說。她想著,爺爺也沒有豆輪吃,怎麼沒有人要把那份讓出來?或許自己犧牲一點,大家就都能吃到豆輪會比較開心。不,這才不是犧牲,和生活的不順遂比起,只不過是一顆豆輪,哪有什麼犧牲不犧牲。
「曉凡,不然我跟你分一半吧?」詠恩拿起鐵製湯匙,將碗中的豆輪一分為二。切得不是頂好,歪七扭八的,一半大一半小。然後,詠恩把大塊的那半,放進曉凡的碗中。
「頭家娘!」承宗對著廚房大喊:「我的滷蛋還沒上!」
第三章
家豪上了隔天最早的火車,新型的火車搖搖晃晃,他感到有些反胃。出門的時候早餐店尚未營業,在便利超商迅速的買了一顆乾扁的菠蘿,便匆匆的進了車站。忘記買個喝的,三口併兩口吞下的麵包,像是卡在喉嚨和胃部,不斷地漲大、堵塞。他應該是很不舒服的,卻只乾嘔了幾聲後便望向窗外。
窗外的景色飛快,魚塭、稻田、山脈,電線桿、高壓電塔、車站。這段車程他再熟稔不過,他總是細數著每一個經過的站名,記憶列車到站的時刻。
「爺爺,三點半轉區間,五十分就到車站。」
他如果比爸媽早回去,爺爺便會騎著他那快發不動的野狼一二五來載他。他們會在出站的市場買一袋紅豆餅,趁著回家前還沒涼掉偷吃兩顆。
「咳咳。」
家豪這才意識到卡在喉嚨的麵包,趕緊從背包中拿出水壺,胡亂地喝上兩口,卻又因為喝得太急而嗆到。列車駛離大站,假日清早月台冷清,跑馬燈預告區間抵達的時刻。他摸了摸口袋,抽出手機,無意識的滑了兩三下,才打開通訊軟體告知父母抵達的時間。
「二十分鐘後到。」
「稍等一下,我們開車去載你。」
「好。」
「吃了嗎?」
「有先買點東西。」
上了車,才發現曉凡和承宗都在。家裡那台老舊的休旅車,引擎發出轟隆聲響,好像下一秒就會罷工停擺。
「後排的冷氣有些漏水,」父親說,「先別打開,我把前排風開大些。」說著他調低了溫度,然後調整了一下電台,好像想填補這段短暫的沉默。
「待會先給爺爺上個香。」母親開口。「換洗衣物都帶了?」
「嗯。」家豪說。「大家都到了?」
曉凡插話:「對,我昨天凌晨坐計程車下來的。」家豪點點頭。「本來想問你要不要一起搭,但電話打不通。」
家豪相當懊惱,他感覺自己睡到沒聽見鈴聲犯下了滔天大罪。但他睡著的時候,就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不做惡夢的時候,空氣就像甜美的棉花糖,生活就如寒冬的電暖器。如今,醒時反而更像一場惡夢,他但願此刻能從惡夢中驚醒。
「我們剛剛去吃素食麵,幫你帶了一碗。」承宗說道。
「謝謝。」
「豆輪沒了就是。」
「沒關係。」
從車站回家的路亦是搖搖晃晃,柏油路崎嶇不平,鄉下地方總不輕易修補,到了選舉時再來大興土木。
此刻,家豪已經不再那麼反胃。他順著車燈的方向望去,好像看到爺爺家養的那隻金黃色土狗,土狗骨瘦嶙峋的趴在地上,哀哀地發出低鳴。他不忍,畢竟來福陪伴了他的童年,老來卻是活力全失。
那天他回家,發現來福不見了,以為是爺爺牽出去散步,又或來福自己拆解了鐵鍊跑出去「採藥」。牠生病時就經常偷跑出去,有一回家豪悄悄地跟著,發現來福東聞西嗅的在草叢中找尋著什麼,只見來福側著頭咬了幾叢植物,囫圇吞棗地嚼了幾下。隔天,原本病懨懨的來福,就恢復活蹦亂跳。
「來福呢?」家豪大聲問。誰回答都好,有沒有人可以告訴他來福去了哪裡?他忽然變得有些著急,來福小屋乾淨得不似有生物居住,鐵鍊人去狗空,盛水的碗盆也不見蹤影。
「來福走了。」父親走到後院說。
「什麼時候的事情?」
「好幾個禮拜了吧。」
「你們怎麼都沒有說?」家豪氣急敗壞,他覺得被摒棄,就像是忘記加到薑母鴨裡的薑片,儘管他一直把來福視為家人,但卻對來福的離開不聞不問。曉凡說她也不知道,是後來承宗跟她說的,那時來福早就離開半年了。
此刻,來福趴在半路,家豪揉了揉眼睛,確定是自己看錯了。來福早就不在了,理性上他知道再也不會見到來福,感性上卻像今天一般,總在不同地方回憶起牠。
父親說,「到了。」
他知道,從窗外看就知道到家了。三合院、神明廳,他怎麼可能認不出來,就算多了臨時搭建的棚子,和只有節慶才會集滿的親戚。
他只是忘了要下車。
第四章
曉凡坐在床頭,若有所思的盯著窗戶回憶著。手指無意識的搓著枕頭的角落。
「承宗呢?」圓桌上,爺爺問道:「來坐我旁邊的位置。」
一聲令下,大夥小心翼翼的把餐桌向外平移,讓爺爺旁邊得以再空出座位。曉凡轉過頭,輕輕的白了一眼,小聲的說:「又來?」只見承宗大剌剌的坐下,爺爺立刻夾了一塊最愛的三層肉。
「我不要吃肥肉。」承宗皺了皺眉。爺爺手停在空中。肉是還沒進到碗中,但話已經出口。
曉凡如何不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母親趕緊出來打圓場:「瘦的,這塊是瘦肉。」於是,肉還是下到了碗裡,承宗心不甘情不願的用筷子夾起。
大夥這才依序坐定,沒有人記得這尷尬的鬧劇,因為這齣戲定期上演,早就見怪不怪,只是顯得有些氣氛詭譎。
家豪倒像是不怎麼在意,高舉筷子說道:「我也要吃三層肉!」爺爺笑著說:「對,我們家豪最不挑食了,什麼都愛吃。」嬸母也附和:「家豪還在長大,多吃一點。你們其他小孩,只有長橫的份了。」
曉凡靜靜的看著這一切。她默默的夾起一塊肉,涮了涮蒜泥混醬油。「我也不喜歡吃肥肉呀。」她心想,「嗯……果然還是瘦肥參半的肉好吃。」於是她又再夾了一塊。
詠恩沒回來,說是教會有活動。曉凡知道,詠恩信了基督,不拿香。爺爺對此相當感冒,他認為詠恩是背叛了傳統,拋棄了祖先。前幾年大型的祭典,詠恩還是會回來,但這幾年她都推託有事。
「與其回去被唸得烏煙瘴氣,還是不回去的好。」詠恩私底下跟曉凡說。
「還有人想要喝飲料嗎?」佩璇看著大家空蕩蕩的杯子,起身走向冰箱又拿了幾瓶可樂。她先是幫爺爺盛滿,再一一的幫爸媽和叔叔嬸嬸裝上。「家豪你們要喝自己倒呀。」
「飯不合承宗胃口,汽水多喝一點呀。」爺爺說。一邊把可樂瓶蓋轉開,然後拿到承宗面前。
「爺爺聽說承宗最近又升官啦?」承宗點了點頭。「來,跟爺爺喝一杯!」
「大家工作生活也都順利吧!」爺爺說。
曉凡起身,說她吃飽了,有一點不舒服先上樓休息一下。「曉凡你還好吧?」爺爺問道。「應該是早上拜拜太累了,我去睡一覺就好了。」曉凡回答。但她怎麼也不好,這幾年工作一個接一個換,總是覺得工作環境不適合她,她總是希望能在職場上得到器重,但卻受到冷落。大家總是當她是女孩,不需要花太多心思在工作上。
工作怎麼會順利,但不順利又有誰願意傾聽,她心想。悶悶地走上樓梯。
曉凡平躺在床上,雙眼直盯著天花板,她感到相當的疲倦,卻怎麼也無法入睡。她看了看時間,不早了。醫院回來後,她用了最快的速度梳洗,想著上一次大家族全員到齊是什麼時候,怎麼也想不起來。可能是在爺爺生病之前了吧?她暗忖。
「明天一整天應該會相當忙碌,得趁這個機會先休息一下。」她告訴自己。她聽到隔壁承宗的打呼聲,混雜著南部壁虎嘖嘖的節奏,飛蛾在路燈旁一明一暗。曉凡深深的吸了一口,剛從床頭櫃取出的厚重棉被,深紅基底的被套,上面染著萬紫千紅的國畫風格花朵,一片片精雕細琢。木頭櫃的味道,悶熱而潮濕的氣候,來不及洗滌的灰塵味。
樓下好像有開門的聲音,幾隻野狗在河堤吠叫。不是來福的,她知道,不會搞錯。接著是皮鞋嘎吱嘎吱地踏在木製台階的聲音,應該是父親回來的聲音。不一會兒,聲音又遠去,鐵門關閉,小心翼翼的叮一聲闔上。
後面的夜晚相當安靜,曉凡輕微的打呼聲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