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曉凡起了個大早,可能是昨天舟車勞頓的緣故,喉嚨有些不舒服。她用冷水澆醒自己,順帶冰敷紅腫的雙眼。冰冷的水在鐵製水龍頭外,形成了一層水珠,豆大水滴自沒關緊的水龍頭落下。此刻與混亂的內心成了極大的對比。
下樓時,她發現佩璇已經在客廳了。
「早。」佩璇向曉凡說。「詠恩去買早餐。」曉凡點點頭,坐到佩璇旁邊。「昨天有睡好嗎?」「睡不太著吧?」
「嗯。」
「我也是。」佩璇說。「想到以前暑假,我們幾個小孩擠在大通鋪,天南地北的聊著。」
曉凡也想起了,她同佩璇說她還記得:她好羨慕哥哥姊姊,就像是成熟的大人。坐在餐桌上時,能和爺爺談論什麼藍綠惡鬥,批評公賣局又把菸酒的價錢提升。她覺得他們什麼都懂。
佩璇笑了笑:「我那時都黑白講的啦,反正爺爺也不在意。只是想找人一起東罵西罵。」
「什麼政治,我到現在也搞不懂。」
「妳記不記得,爺爺常常一邊罵一邊做的點心叫什麼?」曉凡問。
「混著高麗菜和油蔥的餅嗎?」佩璇說。
「好像是,我記得要跟著麵糊一起攪拌。」曉凡說,她最喜歡幫忙將需要的食材,與麵糊一齊攪拌。她不允許其他人參與,堅持要自己完成。大概是因為那個場合下,是她唯一可以參與的事情。
「對,然後加入豬油與豬肉絲爆香。」佩璇回憶著。「好想吃呀。」
「但那個點心叫什麼呀?」她們倆一時也想不起來。
「等等詠恩回來,問問看她好了。」
家豪不太記得,承宗和曉凡是怎麼吵起來的了。他們摺著蓮花,曉凡突然發難,她先是指責承宗摺得蓮花歪七扭八,又斥責承宗太過晚起,錯過了早上的祭拜。
「這朵蓮花是誰摺的?」曉凡對著佩璇說,她壓低嗓子,卻確保了在場的人都能聽見。大家都知道,那箱放在承宗面前的,會是誰負責。承宗只是繼續吃著剩下的早餐,嘴裡還含著半口吐司,說:「喔,那箱是我摺的,怎麼了嗎?」
「摺得這麼不對稱。」曉凡轉向家豪問:「看得出這是蓮花嗎?」
家豪水正喝到一半,瞥了一眼,點了點頭。擺動幅度大概只有十五度,好像是說:「勉勉強強看得出來啦。」
曉凡不以為然的說:「我看也就只有家豪看得出來。」
詠恩在一旁打圓場,說:「曉凡妳手比較巧啦。姊姊記得以前拜神的紙摺鳳梨,也只有妳會摺。」
「妳就好心好心教教承宗嘛!」
「是呀,承宗以前美術課差點被當掉,還是我們幫他完成補考的作業的,妳忘記了呀?」佩璇說。
曉凡哪裡記得,詠恩和佩璇忙著承宗的美術補考時,她在一旁打翻了水彩桶,這件事當然是選擇性的遺忘了。
「都幾點了,才在吃早餐。」曉凡嘀咕。「大家都不知道摺了幾箱蓮花去了。」承宗只是笑笑,慢條斯理的把最後一口早餐吃完。順手拿了一疊蓮花紙,加入了大夥的行列。
第六章
誦經,不斷地誦經。《阿彌陀經》、《大悲咒》、《金剛經》,承宗戴上大大的孝帽,腰帶綁上厚重的布繩,師傅要承宗記住腰帶的綁法,他仔細聽著。銀紙在熊熊火焰中,逐步萎縮、碳化,最終縮成一顆隨風而逝的黑球。承宗感到異常的悶熱,汗水沿著粗糙的麻布衣滑下,汗濕了整件內衣,順著腰際滲開。
「長孫呢?」師傅問道。承宗三步併作兩步挺身向前,師傅要他先代表祭拜,然後逐一唱名。承宗接過香上前,師傅一句,他一句。他覆誦的聲音有些顫抖,好大半時刻已經不曉得自己講了什麼。他有好多想要說的,好多想趁著這一縷縷白煙傳遞的話,此刻卻由不得自己。
他沒有開口問師傅,什麼時候輪到他發言。唸很多字,可他想講的不是家族興旺、人人發財,他要的不是事事順利、人人添丁,可是他講的全是這些。講到後來,他已經在胡言亂語,反正啪啦啪啦的,似是沒人在乎。
可曉凡很在乎。她站立在後,跟著家豪、佩璇,打心底覺得為什麼是承宗代表,既然代表為什麼不能把師傅交代的話,好好的講清楚。她也想一起祭拜,心想著要是自己講,一定能講得更好、更得體,可為什麼偏偏是承宗?
線香燒出了長長的灰燼,曉凡輕輕地彈了一下尾端,讓灰燼四崩五裂散落腳下。從背後望,承宗的呼吸似乎相當急促,隱隱約約她聽見了粗重的呼吸聲。她不希望承宗哭泣,因為她認為他應該要承擔起這個責任;另一方面,她也不能想像承宗哭泣,他從小就是天之驕子,享盡了家族裡面的資源,什麼最好的、最順利的都發生在他身上。
「承宗怎麼可以哭泣。」曉凡心想。
整天的站立誦經,眾人早已疲憊不堪。待到日頭西落,晚霞橘紅地抹開夜晚,師傅算是放過了大家。他們拉了鐵椅,不時用拳頭敲打酸痛的大腿,想要緩解不適。
「家豪,你最年輕,體力最好,派你去幫大家買晚餐。」詠恩對著家豪說。
「姊,妳又沒拿香,又沒誦經。怎麼不是妳去?」家豪小聲的抗議,但還是乖乖地跟承宗拿了汽車鑰匙。
「好啦,陪你去。」詠恩說。「這下公平了吧?」
曉凡看著承宗,他獨自坐在角落鐵椅,背緊貼著牆壁,兩眼無神的望著爺爺的照片。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承宗,不知道該不該上前去關心。曉凡假裝要去拿瓶裝水,繞過承宗的旁邊,他一動也不動,好像沒看見曉凡經過。曉凡又小聲的朝著承宗的方向,向父親問道:「爸,今天晚餐要吃什麼,素炒飯加辣嗎?」她知道承宗喜歡吃辣,但他仍不為所動。
一陣晚風吹過。
承宗忽然放聲大哭。他先是悶悶的啜泣,雙肩止不住的起伏,起伏越晃越大,大到止不住如搖晃的旌旗,左晃右晃。淚水就像洩洪般從承宗的眼中傾瀉而出,他用力的敲著自己的雙腿,一次、又一次,好像錯過了什麼一般自責。
曉凡本想上前安慰,但爸媽早就上前關心,叔叔嬸嬸也在一旁說:「承宗辛苦啦。」「爺爺離開大家都很不捨,你也別太自責。」「長孫該有長孫的樣子呀。」
曉凡清楚地知道,這份關心是輪不到她的。
第七章
家豪和詠恩提著兩大袋炒飯回來。素食炒飯配著香椿醬,眾人餓壞了,狼吞虎嚥的吃了起來。
「有點想吃肉。」家豪說。
「這幾天就先忍忍吧。」伯母說。「等明天送爺爺出去後再吃。」家豪點點頭,他對肉沒有那麼執著,同樣對吃素也是相同。
承宗推開大門走了進來,問道:「有加辣的嗎?」家豪遞上了打著勾的那碗給承宗:「大辣。」家豪隨即吐了吐舌頭。
「晚上大家稍微排一下班,抓緊時間休息。明天一大早就要出發。」大伯向大家交代。
「麵粉煎啦!」佩璇忽然跳起來說,「爺爺拿手點心的名字。」
「對啦,」曉凡被佩璇點醒,恍然大悟。油蔥先爆香,把肉絲、青蔥、高麗菜切絲,丟入麵粉糊中,加入一顆蛋,攪拌、混勻,下鍋煎至焦脆,起鍋後撒上滿滿的胡椒粉。
想像的香氣撲鼻而來。
「明天回來我來做吧。」詠恩說。
「詠恩明天一起去嗎?」大伯向詠恩確認。
「當然呀。」詠恩回答。她只是換了信仰,並不是換了爺爺。
離開了布滿鮮花的靈堂,他們依序上了小巴。承宗帶著爺爺,伯母在一旁撐著黑傘。小巴搖晃顛簸,他們經過一座又一座的橋,一次又一次呼喊。
曉凡坐在後排靠窗的座位上,她哽咽的跟著大家喊著。「不要哭,不要哭。」她告訴自己,哭了爺爺會不捨的。強忍淚水比一次釋放更累人,曉凡累到不小心睡著了。等到醒來時,他們已經抵達目的地。
他們要爺爺快跑。她說,火來了。他們說:「火來了,快跑!」快跑,要跑去哪兒呢?跑得太遠我們要怎麼找到您?曉凡心裡想。
不跑了。別跑了。留下來。
結束時仍是正午,日頭照在山谷,景色遼闊。燃燒的氣味瀰漫,焦炭味,曉凡小口的呼吸,遠處傳來缽鈴的聲音,餘音遲遲不肯散去,伴隨著沈重的氣息。
回到家裡,他們坐在地上一起吃飯,那是外燴餐點,有魚有肉。多日沒有見到真肉,家豪見到已垂涎欲滴。曉凡堅持不吃,她想繼續多吃幾天素食,就好像只要吃著素食,就是在緬懷爺爺。承宗依舊挑食,詠恩避開了像是豬血的食材,佩璇為大家盛湯。
師傅們將臨時搭建的棚子拆解,鐵條坑啷地撞擊,依序地送上車隊,就好像眾人也要回歸日常生活。承宗望著拆卸的花臺,空氣中還瀰漫著尚未燒盡的餘煙。餘煙環繞著木造的屋頂,自窗口縫隙鑽身而出,飄散得有些緩慢。
曉凡雙眼熏得又紅又腫。
(第一部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