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街的鐘鳴漸漸遠去。
不是消失,而是退到聽不清的距離,像一個始終存在、卻暫時不敲擊的警告。夜風捲起沙塵,把血腥味一層層覆蓋,卻無法完全抹去。周井跟在蘇映瞳與沈厲身後,穿過一條又一條狹窄的巷道。
牆面潮濕,石板斑駁,縫隙裡滲出冷風。這裡的街道不像通往某個目的地,更像在不斷繞回同一個中心。每走一段,周井都會產生一種錯覺——彷彿自己其實沒有前進,只是被拖得更深。
胸口的火痕仍在隱隱灼痛。
那不是持續的疼,而是有節奏的提醒,像心跳之外多出來的一層脈動。每一次呼吸,火痕都像細蛇一樣在血脈裡游走,讓他無法忘記自己是被選中的人。
終於,巷道在前方打開。
低矮的屋舍一棟棟排開,沒有圍牆,也沒有明顯的界線,卻自成一個封閉的空間。燈火稀疏,光線昏黃,像隨時會被風吹滅。有人影在屋舍之間移動,動作緩慢,卻不混亂。
那不是普通的聚落。
那是一群燃木牌承者暫時棲身的地方。
周井的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
屋舍裡的人影一個接一個浮現。有的人靠著牆坐下,胸口的火痕在衣料下閃爍,像藏不住的傷;有的人低著頭,手裡緊緊握著焦黑的木牌,指節發白;也有人站在陰影裡,眼神空洞,視線卻始終沒有離開街口,彷彿隨時在等待某個不該出現的身影。
周井的心猛然一縮。
他忽然意識到,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一面鏡子。
不是現在的他,而是未來的他——不同選擇下,可能走到的各種結局。
沈厲的腳步在聚落邊緣停下。他的目光掃過地面零星殘留的血痕,神情沒有太大變化,卻在某個瞬間微不可察地一滯。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壓下某種過於熟悉的感覺。
一名中年男子從屋舍間走出來。
他的背微微佝僂,臉上有一道深深的火痕,從顴骨一路延伸到下顎,像被火燒過又勉強癒合。那道痕跡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永遠帶著一點疲憊。
「新承者?」
他的聲音不高,卻直接。
蘇映瞳點頭,沒有多說一句。
「燃木牌選中的。」
男子的目光落在周井身上,停留了片刻。那不是打量,也不是敵意,而是一種近乎公式化的確認。
「別以為你能逃。」他說。
「守簿人是灰燼簿的執行者,退一步,就是債。」
他的視線掃過聚落裡的其他人。
「這裡的每一個人,」
「都在還。」
屋舍裡傳來低低的聲音。有人咳嗽,有人壓抑地笑了一聲,也有人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頭埋得更低。
周井想反駁。
他想說自己不是自願的,想說他還沒準備好,甚至想說這一切都不合理。但喉嚨像被灰塞住了,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他只能低下頭,感覺到掌心的火痕微微刺痛。
屋舍裡的燈火晃了一下。
那一瞬間,火痕在牆面上投下的影子扭曲起來,像一條條纏繞的蛇,把整個聚落鎖在裡面。周井忽然產生一種強烈的錯覺——
這裡不是讓人暫時停留的地方。
而是一個不斷延後燃盡時間的容器。
一名女子走近。
她的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卻在嘴角掛著一絲幾乎算得上冷笑的弧度。她的燃木牌露在衣襟外,邊角已經燒得發黑。
「新承者。」她的語氣輕得幾乎像耳語,「你會學會的。」
她湊近一步。
「補刀不是選擇,」
「是規律。」
「你若退縮,債就會算在你身上。」
「算得很清楚。」
周井的心臟猛然一縮,胸口的火痕隨之灼燒起來。他忽然明白,這裡不是避難所,也不是中繼站。
這是債人的聚落。
每一個人都站在燃盡的邊緣,只是燃燒的速度不同。
屋舍深處傳來低語。
不是同一個聲音,而是許多重疊在一起的碎片。有人低聲禱告,有人壓抑地哭泣,也有人發出短促的冷笑,像是在嘲諷某個早已無法挽回的選擇。
周井第一次感覺,自己並不是孤單一個人。
但這種「同伴」的存在,沒有帶來任何安慰。反而讓恐懼變得更具體——因為他看見了結局。
他的視線在聚落裡移動,最後停在牆角。
那裡坐著一個少年。
年紀不大,肩膀瘦削,胸口的火痕還不深,光亮卻很穩定。他的眼神與其他人不同,沒有完全熄滅,仍保留著一點遲疑的光。
少年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猶豫了一下,低聲說:
「我還沒補刀過。」
那句話說出口,像是一種告白。
「但我知道,」
「總有一天會輪到我。」
周井的心臟重重一震。
他想說點什麼。
想說你還有時間,想說也許有別的路,甚至想說不要變成我這樣。
但他發現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那些話在這裡沒有重量。
夜風更冷了。
屋舍的燈火搖晃,影子在牆面上拉長又收縮。灰燼街的鐘鳴再次響起,聲音遙遠卻清晰,像直接敲在胸口。
周井的心跳被牽動,不自覺加快。
他在心裡低語:
「我不想死。」
這一次,沒有立刻出現回應。
但他知道答案已經存在了。
若要活下來,就只能走下去。
在這個聚落裡,沒有人問你想不想。
只剩下——你還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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